郑玄瑛在甘露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离开时已经是午时三刻,早过了用午膳的时辰。圣康帝询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道用膳,她借口清河王谋逆一案应当速战速决,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跪谢了圣康帝留膳的恩赏,就赶紧离开了。
郑玄瑛心里头清楚,她这位阿耶留她用膳,也只是嘴上说说,并非出自真心。随着年纪见老,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也就变得越来越谨慎,除非是宫宴这等不得不与旁人一同用膳的场合,寻常时候,他绝不会与人同食。与其留下惹他不快,倒不如早些离开。
虽然被封了监国公主,但是寝殿却没有变化,仍在从前居住的就日殿。郑玄瑛沿着宫道穿过甘露门,往后宫方向走去。
路过皇后所住的永坤殿时,她停下了脚步。
永坤殿是上阳宫后宫第一大殿,同甘露殿一样,位于整座上阳宫的中轴线上,也是后宫中唯一一座有着前后两殿的双主殿建筑群。从大雍开国至今,皇位已经传了八代,甘露殿也换了八位主人,可这永坤宫的主人何止八位,前前后后在这里住过的大雍皇后,多达十五位。
有的元后早逝,皇帝便扶立了继后,也有元后犯了事被废,不得不退位让贤。深究起来,八朝天子里头,一生只立过一位皇后的,也不过只有太宗皇帝一人。
无情最是帝王家。郑玄瑛想起了她的阿娘,章宪皇后商剑衣。母亲虽死,音容犹生。在郑玄瑛的记忆里,她的母亲是大雍皇宫中最美丽的女人,也是最让人看不穿的女人。宫中的女人,人人都有想要的,想要的无非就是荣宠、权势和地位,而这些,她的母亲都有,可是这些令旁人艳羡的东西并没有能够让母亲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她犹如一株举世无双却花期短暂的牡丹花,一日比一日憔悴,迅速地陨落在大雍最堂皇富丽的地方。
她从阿姊时不时流露的悲痛与愤恨中,猜测她母亲的死另有隐情,后来,她的父亲为她证实了这一点。阿耶告诉她,害死阿娘的是权倾朝野的沈氏兄妹,阿耶还问她,想不想给阿娘报仇。
想的,自然是想的。她想要权势,尤其是她唯一的阿姊被迫前往北燕和亲后,她对权势越发地渴望。倘若她手中有权柄,便可以为阿娘报仇,便可以阻拦阿姊,不必前往北燕和亲,以至于在异国他邦丢了性命。
可是今日,她似乎才意识到,她已经是监国公主,却也还是无法为阿娘报仇,更无法换回已经死去的阿姊。
所以,光有权柄还是不够,想要主宰自己乃至他人的命运,就需要拥有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之权。
“殿下,您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来的是就日殿的许殿正。许殿正的年纪比郑玄瑛大了一轮还多,从前在商皇后身边当过差,后来犯了个错被商皇后罚去了掖庭,之后又被路过掖庭的长庆公主看中,赦免了出来。长庆公主和亲时带走了一批宫人,却将许殿正留了下来,替她照料郑玄瑛,郑玄瑛也对她很是信任。
“你怎么来了?”郑玄瑛迈开脚步,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这一回却是冲着永坤殿而去。
“公主一夜未归,臣心中担心,就出来看看,走到这里恰好看到公主殿下望着永坤殿的方向发呆。”许殿正亦步亦趋地跟着郑玄瑛,心疼地问道,“殿下可是思念先皇后了?”
沈皇后骤然身亡,一直同沈皇后不对付的郑玄瑛却成了监国公主,消息传到永坤殿,殿中侍奉的宫人人人自危,有门路的早就寻门路去了,没有门路的只能缩在殿中,暗自祈求事务繁忙的郑玄瑛不要想起他们,结果不曾想郑玄瑛竟然亲自来了这里。
头一个发现她的宫人惊恐得仿若见了鬼,跪在地上抖成了个筛子,颤抖着开口道,“给,给公主,给公主殿下请安……”
郑玄瑛仿佛没听见,继续往里头走,穿过前殿,来到了永坤殿的内花园。
跪下的宫人越来越多,周遭的气氛也越来越凝滞,郑玄瑛却在意,只全神贯注地欣赏内花园里开得正盛的棠花。
许殿正一直没有得到郑玄瑛的回答,如今瞧着郑玄瑛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不用再追问了。
公主殿下并非思念先皇后,而是在痛恨眼下不能够为死去的人报仇。
“这棠树,一直都是何人负责护养?”郑玄瑛问。
话音一落,便有一名宫人膝行上前,胆战心惊地回答道,“回公主殿下,是婢子,平日里,都是婢子负责护养园子里的棠树。”
微风乍起,棠花摇曳,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郑玄瑛盯着地上晃动的花影,平静地丢出一句话,“你可知,永坤殿周围为何遍植棠树?”
自然知晓,宫里头,谁会不知晓。不仅永坤殿,整个上阳宫各处都种有棠树,个中缘由,同先皇后有关。万花争艳,先皇后独爱棠花,因而这宫里头才遍植棠树。
正因为知道,大伙儿才更加害怕。
“婢子,婢子,”伏在地上的宫人不知所措地叩头,“婢子照料不周,请公主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