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才人,快些起身吧,”许殿正伸出手去搀扶董良宜,“公主殿下并无责怪才人之意,只是好心提醒才人罢了,才人乃新人之中位份最高之人,又出自章懿皇后母族,一言一行都当为表率,公主殿下也是怕您行将踏错,被人揪住了错处,徒惹口舌是非。”
董良宜避开许殿正的手,拱手抬头,“请公主殿下明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有些话,心中明白便好,董良宜明白,却偏偏要装作不明白,非得郑玄瑛亲口挑明了不可。
“董,董才人,”段美人见状不好,心有戚戚地去拉扯董良宜,“殿下,殿下不是针对你,快些别说了。”
董良宜当然明白,郑玄瑛的确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的沈伯齐,今日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明里暗里指责她在姨母章懿皇后尸骨未寒之时就想着另攀高枝,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她无情无义了。
不,甚至比这还要严重。郑玄瑛不仅想坐实她妄图在后宫结党营私,还给她挖了个坑。若是她回去后将此事捅给沈伯齐,沈伯齐那边一旦有行动,便是明晃晃地告诉郑玄瑛,沈氏暗中勾结后宫,如此一来,便有了彻查内廷的借口。
思及此,董良宜出了一身冷汗。郑玄瑛行事比她想得还要霸道,还要雷厉风行,她竟一日都不想再同沈氏周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董良宜俯身请罪,郑玄瑛见状,亲自上前扶她起身,“董才人当真是误会了,其实吾今日传召你们前来,是想问一问,这入后宫第一日过得可还好?”不等董良宜开口,她又道,“此事本该由皇后亦或是摄六宫事的妃嫔来管,但诸位也清楚如今内宫的情形,后宫无人主事,只能由吾这个公主来代劳,不瞒诸位,吾也没管过后宫,一时言语失当,倒让诸位惶恐了。”
郑玄瑛手上加重了力道,董良宜竟是被她挟持着起身,真真是有苦难言。起身后,郑玄瑛又安慰了几句,便发下重赏,还派了女官送六人回去。
人一走,许殿正就道,“殿下,查探的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董良宜,郑玄瑛下令,赐董良宜汤沐浴。
宫中有一处温泉,却不是谁都有资格在那里沐浴,除了帝后、帝女之外,就只有受赏的妃嫔才可以踏入。
明月初升,董良宜在王灵媛的陪伴下,来到了引泉殿。正殿汤泉只帝后可用,所以宫人将她带到了妃嫔沐浴的配殿。
宽阔的殿宇中,帷幔低垂,影影绰绰间白雾缭绕,越往殿深处走,白雾越浓,周遭也越湿润,直至一片六曲菱花状的池子出现在眼前。
“请才人娘子更衣。”殿中侍奉的宫人敛袖垂眸恭声道。
董良宜根本不想走此一遭,无奈如今后宫由郑玄瑛当家作主,她不想听也得听,心中憋着一口气来到了这里,以为沐浴完就结束了,哪知沐浴之前还有一堆繁杂的章程。
“更衣?”董良宜目光瞥向一旁叠的整整齐齐的深衣上,难不成下水时还需要穿着衣裳?
“才人娘子,请先更衣,容婢子们为您洁发。”
原来如此。
“有劳了。”董良宜依言更换了衣裳,被宫人引着躺倒在池边的榻上。
王灵媛以为自己跟过来能帮衬这些,结果发现引泉殿的宫人一应事宜安排的明明白白,她半点也插不上手,站在一旁尴尬不已。
“不若你先回去吧,一会儿予自己回去就是。”
王灵媛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决定不走。白日里发生的事她早就听说了,她担心自己走了后,董良宜一人在此会出事。
其实董良宜也吃不准郑玄瑛到底还有没有后招,虽然她觉着郑玄瑛应当还不至于直接杀了她,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王灵媛打定了主意不走,在殿中走了一圈,寻了个能瞧得见董良宜的位置坐下了。
等到董良宜下了温泉,王灵媛被里头的温热的水汽给熏得靠着墙壁睡着了。
温泉泡着的确舒适,董良宜大半个身子浸没在泉水中,靠在池壁上阖眸养神,白日里发生了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一一浮现。
她将郑玄瑛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都拿出来仔细琢磨,妄图从中看清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身后换了人,都不知晓,直到,对方的指尖轻柔地抚摸过她心脏上方的锁骨。
董良宜猛地睁开双眼,疾步转身后退,泉水被她的动作带起了水花,数滴水珠坠落,沾上了她的脸颊,又顺着脸颊蜿蜒向下,“叮咚”几声,重回池中。
身前的池面和眼中的瞳孔倒影出了一模一样的人影,一身红衣的郑玄瑛正站在池边,饶有兴味地俯视着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