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董良宜第二次见到郑玄瑛。
上一回见到,郑玄瑛穿着窄袖圆领袍,劲装在身,让她瞧上去并不像个在重重宫禁中长大,养尊处优的公主,倒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女将军。大雍还没有出过女将,前朝却是有的,不过大雍也有历朝历代都未曾出现过的,能掌朝政的公主。
董良宜在六人里头位份最高,站位也在最前头,她领着其他人按照教习女官所教授的那样,端端正正地向郑玄瑛行了一个万福礼,等到郑玄瑛叫起,这才起身,也是此时,她才敢抬头看向郑玄瑛。
这一回再见,郑玄瑛穿了一身钗钿礼衣,广袖云裳,红妆金冠,鬓边垂落的十二花树步摇,是她大雍独一的帝女的象征。
庶母后妃向公主行跪拜礼,闻所未闻,但纲常伦理之中,头一条便是君为臣纲,天子为君父,皇后为小君,监国公主两头都不占,要论礼,后妃向她行礼未必就合乎礼数,只是她代君掌权柄,要说不合礼数,也无明文规定。
董良宜在接到口谕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郑玄瑛的意图。郑玄瑛方掌权,要立威,还不仅要在前朝立威,也要在后宫立威。
“赐座。”郑玄瑛轻启朱唇,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胆敢直视她的董良宜身上。
政变那一日,董良宜也是这么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今日又是这般,郑玄瑛几乎要以为自己同她是什么旧相识。
“今日,是吾同诸位娘子第一次相见,”郑玄瑛赐了座,又给众人赐茶,“湖州贡上来的新茶,诸位尝尝。”
董良宜接了茶,垂眸看着清澈的,飘散出幽幽清香的茶汤,心道,这可不是头一回见。
郑玄瑛声名在外,她赐的茶,无人敢喝,都拿余光瞅着董良宜这边的动静,可董良宜竟然盯着茶汤入了神,她一动不动,旁人以为茶中有什么东西,也都不敢动。
郑玄瑛故意给予她们些思量的时间,觉得留的时间足够久了,这才道,“董才人为何不饮?可是觉得这茶不如家里头的好?”
董良宜闻言缓缓抬头,原来郑玄瑛今日召见她们,其实是专给她一人下马威来了。
谁让她顶了一个沈大将军外侄的名头,郑玄瑛一贯同沈氏不对付,能放过她就怪了。也亏得她怀疑自己行事不够谨慎,被郑玄瑛瞧出了什么,这才被留在了宫里,眼下郑玄瑛来了这么一出,她便有些明白了。
她能留在宫中,怕不是郑玄瑛的意愿,而是郑玄瑛同沈伯齐交锋之下所达成的平衡。郑玄瑛不愿见同沈氏有关的人入宫,所以将沈妙常丢去了安化王府,沈伯齐岂是善类,必然不会罢休,圣康帝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将她这么个也算沈氏的人留在了宫里。
想通了,便从容许多。
董良宜接住郑玄瑛的话,回答说,“公主殿下殿中之物都是上等,是妾有眼不识,妾从未见过这等好茶,一时觉得新奇,让殿下见笑,”说完,将茶饮尽。
她一动,旁人才跟着动。
这番情形落入郑玄瑛眼中,便是董良宜已经在短短几日内收服了众人,隐然成为了新入宫的这些妃嫔的主心骨。
董良宜,能有这般手段?
郑玄瑛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影。
今日,并不是她第二回见董良宜,而是第三回。
十年前,她阿娘章宪皇后还在世时,她就曾在一次正旦宫宴上见过她。彼时,董良宜跟在汴州长史夫人沈孟姜的身后给她阿娘请安,一双杏眼左顾右盼,充满了害怕与惊恐。那时,她的阿姊长庆公主还对她说过,“听闻董夫人家的小娘子生下来就身子不好,所以鲜少带出来见人,阿瑛,你同她年纪相仿,过会儿开宴,阿姊要去帮阿娘,你看顾她些。”
身子不好,鲜少见人,又生了一双杏眼……
郑玄瑛含笑注视着眼前的董良宜,不知她这双剪水眸中,隐藏了多少秘密。
“董才人说笑了,”郑玄瑛捻着指尖的碧玉戒道,“才人自小养在大将军府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吾殿中的茶既然能入诸位的眼,诸位回去时都带上些吧。”
“谢殿下赏。”董良宜预起身谢恩,郑玄瑛却陡然来了一句,“董才人今日去给贤妃请安了?”
殿中本就肃然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滞。
郑玄瑛的话听着不悦,众人不约而同地为董良宜捏了把汗。
“是,”董良宜稳住心神,回答说,“贤妃身子抱恙,未得空见妾。”
“那才人可曾向徐充容、周修容、段婕妤请安?”
“尚未来得及。”
郑玄瑛口中称歉,“如此说来,倒是吾的不是,骤然召见,使得才人不得空给其余几个位份在你之上的妃嫔请安。”
董良宜心下一沉,暗道这公主好生难缠,此刻她不欲与她正面起冲突,深吸一口气当场就跪下了,“妾初入宫闱,不谙宫规,言行若有不当,请公主殿下责罚。”
“许殿正,还不快些将董才人扶起来,”郑玄瑛叹道,“诸位都算是吾的庶母,吾怎能受诸位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