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良宜长相肖母,而其母沈孟姜与章懿皇后沈孟姿又是堂姊妹,所以董良宜的五官之间,有几分章懿皇后年轻时的影子。
其实圣康帝一入殿就注意到了她,但出于自己的考量,不愿对同沈氏沾亲带故的人格外另眼相看,故意拖延了片刻,这才借着段婕妤的由头,将全场的目光汇集在董良宜身上。
他早知那方匣子是董良宜献上的,谁人去猜测,猜的准不准,他并不在意。
目的达到,他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了董良宜。
他记得章懿皇后想要纳入宫的原本是自己的亲侄女沈妙常,他派人查过沈妙常,沈家小辈里就那么一个女孩,因而家族寄予众望的同时又格外溺爱,或许是沈伯齐故意为之,总之沈妙常被养得娇纵任性又无甚心眼。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想同意章懿皇后这般做,倒不是碍于沈妙常也是他名义上的侄女,历朝历代姑侄同侍君王的例子并不少,只是章懿皇后一再坚持,他也清楚她这般做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带有沈氏血脉的皇子,念及那个早夭的孩子,他还是答应了。
沈妙常容易掌控,眼前这个,却截然相反。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垂治天下三十余年,阅人无数,董良宜瞧着温婉恭顺,进退得宜又识大体,似乎比沈妙常更适合入宫,但此女怕不是那么好控制。
尤其是在后宫已无沈皇后的局面下,沈伯齐身处外朝,对董良宜更是鞭长莫及,他想通过董良宜重新控制内庭,怕没那么容易。
他在嘉晔殿面选当日一见到董良宜,就萌生了李代桃僵的想法,郑玄玮这个逆子竟然敢犯上作乱,谋逆之举故而令他愤怒,但也给他有机可趁。看在他无意之中帮自己肃清了后宫的份上,他还是愿意留他和崔氏全尸,让他们入葬清河崔氏的族墓。
约莫圣康帝的目光落在董良宜身上太久,殿中上至贵妃下至低位妃嫔,尽皆为之色变。董良宜却恍若未觉,任由他们打量。
圣康帝看够了,假装才回过神来,又是惊诧又是哀戚地开口,“像,像啊。”
“陛下您是说?”苗贵妃大胆猜测,“董才人肖似章懿皇后?”
圣康帝含笑点头,“贵妃也看出来了?朕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太过思念章懿皇后所致,”说着,用目光示意了一番,董良宜进献的手串立刻被呈上来。
圣康帝抓起手串,一颗一颗地细细欣赏,“桃木做的?”
“是。”董良宜想了想,补充了道,“是妾院中的桃树枝制成,桃木,有驱赶邪祟的功效。”
“邪祟,”圣康帝大约想起了前事,当着众人的面将手串戴在了腕间,引得众人对董良宜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偏他还嫌不够,大方地夸赞道,“你有心了,这珠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打磨起来费神费力,想必你也废了不少功夫,此物,深得朕心,不愧是,大将军府教出来的女眷。”
“陛下谬赞,妾愧不敢当。”
圣康帝似乎对董良宜的礼仪十分满意,继续夸赞,“看来你在掖庭宫没白待,进退得宜,倒是无愧于你的闺名,朕方才赏了段充媛,也该赏一赏你,你想要什么?”
董良宜急忙俯身跪拜道,“妾献此手串,只愿陛下龙体安康,百祟不侵,平安喜乐,不敢向陛下讨赏。”
一番话说得圣康帝龙心大悦,他望着董良宜发上的玉簪道,“你都向朕行跪拜大礼了,朕也不能太过小气。”说到此处,话音一顿,殿中的人中除了郑玄瑛和董良宜,全都紧张不已,她们无不怀疑陛下又要大方地给后妃晋位。
圣康帝也没故作神秘太久,思索了片刻就开了金口,“你入宫是才人,如今就正四品容华吧。”
苗贵妃最先反应过来,“恭喜董容华了,也恭喜段充媛,”说罢从发上拔下一枚金簪,又从腕间褪下一枚金镯,“朱殿正,将金簪赏给段充媛,金镯赏给董容华,便算是吾的贺礼。”
段充媛急忙谢恩,“谢贵妃,娘娘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妾就忝着脸收下了。”
圣康帝笑道,“贵妃大方,朕也不能落了下风,今日你们都有赏,朕记得前些日子尚服局打造了一批百花簪,取来你们自个儿挑选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纷纷谢恩。
苗贵妃命朱殿正亲自去尚服局取百花簪,众人回到位置上落座,许久不曾说话的郑玄瑛提议,今日宴会免除了笙歌曼舞,可光坐着饮茶也无甚趣味,不如仿着行酒令的法子行个饮茶令。
圣康帝一听也来了兴趣,“朕倒是只听过行酒令,还未见过饮茶令,你们玩来瞧瞧。”
清辉殿专做宴饮之用,殿外的角房里收纳着许多宴饮的用具,其中有酒筹却无茶筹,贵妃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用酒筹来代替茶筹。
行茶令玩了三轮,有人次次被罚,饮了不下一壶茶,有人猜了字谜得了不少金锞子当彩头,还有人表演了自己拿手的才艺。
一众人意犹未尽之际,朱殿正带着司珍司的几名女官回来了,“陛下,贵妃,百花簪取回来了,如何发赏,请陛下示下。”
“就,依照各自的位份品级,自个儿上前挑选吧。”圣康帝下了令,却又抢先吩咐道,“那支牡丹花簪给阿瑛,芍药簪给贵妃。”
牡丹为百花之王,素来为皇后所用纹样,不过宫规惯例并不能制约郑玄瑛,她一贯爱用什么用什么,圣康帝也有意纵容她,每回发赏赐,也都紧着就日殿先来,而郑玄瑛回回都毫不客气地将有着诸如牡丹纹、凤鸟纹这样的皇后才能使用的用物挑走。
头几次,沈皇后气得往圣康帝跟前告状,可圣康帝也只是微微一笑,总是说“阿瑛年纪尚小,你当中宫皇后的,大度些让让她,若是实在喜欢,再命内廷局做一份就是。”
郑玄瑛同沈皇后不对付了十余年,她在圣康帝口中也就年纪尚小了十余年,直至她十九岁这一年锋芒毕露,沈皇后临死前才堪堪意识到郑玄瑛是圣康帝用来在后宫制衡她的利器。
苗贵妃如今代皇后摄六宫事,照理来说,她也算郑玄瑛长辈,当属后宫第一人,只是她在宫中待了几十年,早已看透了一些东西,因而断然不会与郑玄瑛争抢什么,今日即便圣康帝不发话,她也会主动将牡丹花簪捧到郑玄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