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之前,谢知悔想过自己会遇上许多艰难险阻,但却没有想过,这副病痛不断的身子会成为她首当其冲的行事阻碍。
她是被沈伯齐的人一杯“毒酒”毒死后带来的京城,毒酒并非真的毒酒,但也极为伤身。她少时坎坷,时常食不果腹,还隔三岔五受到凌虐打骂,后来得遇陈砚衡夫妇,虽然夫妇俩仁善,时常省下口粮暗中接济,但是却对她身上的那些因没有及时得到医治留下的伤痕无能为力。沈伯齐为了让她看上去像董良宜这般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命府中医师不惜一切代价调理她的身子,哪怕所用的药于身子有截源取水的后果,也在所不惜。
自入宫以来,头一段日子里,她尚且能够与常人无异,自从那一回在引泉殿被郑玄瑛捉弄一番,回来就染了风寒。那次的风寒犹如一道闸门,一旦开启,她身子的真实情形便一溃千里。
距离“董良宜”晋封婕妤已经过去了五日,谢知悔却一日比一日病得厉害。一开始,王灵媛以为她只是心中巨石骤然落地,紧绷的一口气松懈了下来,气血翻涌所致,可渐渐的,她便觉察出了不对,但以她的医术根本诊不出谢知悔究竟患了何病。
王灵媛甚至疑心谢知悔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下了毒,意欲上报苗贵妃,请求苗贵妃派司药司的医女前来为她医治,却被谢知悔制止,谢知悔让她再等等,至于等到何时,并未透露。
在谢知悔闭院养病的这小半个月中,后宫之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段充媛姊妹盛宠乃至独宠,段美人在新入宫的妃嫔中独占鳌头,竟令圣康帝日日流连于延嘉殿,再不入其他殿宇台阁,便是苗贵妃也见不上圣康帝一面。
在段氏姊妹如此得宠的情势下,延嘉殿一跃成为后宫最炙手可热的所在。甘露殿日日赏赐不断,未承宠的妃嫔更是将延嘉殿的门槛都要踏破,如此又过了将近一月。
谢知悔的身子并未好转,也并未恶化。期间苗贵妃亲自来折棠筑探望过,当着谢知悔的面重重叹息,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她几句,却又表示自己对她的境遇无能为力。闭院多日的谢知悔这才对段氏姊妹盛宠有了更深的了解,原来竟连摄六宫事的贵妃也到了要避其锋芒的地步。
苗贵妃走后,谢知悔暗中唤来丹若,询问她郑玄瑛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何令延嘉殿一家独大。而郑玄瑛却派人告诉她,宫里头一直都是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别人能成为这股风,她便可置身事外,何乐不为?
谢知悔虽觉得郑玄瑛说得有理,旁人越得宠,圣康帝就越是想不起她,可放任段氏姊妹这么盛宠下去,怕是要出事。
她并未见过那对姊妹几回,但仅从为数不多的见面让她觉得,那对姊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局势的转折很快便出现。
段美人被司药司诊出了身孕。
此消息犹如一枚惊雷,炸响的时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郑玄瑛,不过她却是最后一个赶到延嘉殿的人。
殿中一群人围在满面红光的段美人身边,不管心中作何想法,面上都是一片喜悦之色。段美人被悦耳动听的话恭维着,便有些飘飘然,一时未曾注意到殿中多了个人,直到贵妃笑着提醒,“殿下来了,”她才猛地收敛了笑意,下意识往圣康帝身后藏去。
郑玄瑛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段美人似乎是怕她,连头都不敢再抬。
“阿耶万安。”郑玄瑛地出现让殿中和乐的气氛顿时陷入紧张之中,圣康帝却恍若未觉,笑道,“阿瑛来啦!”
“段美人有孕,宫中已经十余年不曾出现过如此大喜事,儿怎能不来?”说着,吩咐身后的许殿正,“将给段美人安胎的贺礼呈上去。”
许殿正双手捧着一只木匣上前,“请段美人过目。”
段美人不敢触碰,还是一旁的段充媛上来解围,轻轻打开木匣,惊叹道,“好精美的头冠!”
原来郑玄瑛送上的是一只头冠,冠身以赤金打造,其上珍珠、贝壳、翡翠相互交嵌出孔雀羽的形状,根根光彩夺目,引得所见之人频频惊叹。
“这是四年前,长庆命人从北燕送来给你的生辰贺礼,”圣康帝抚膝笑问,“吾儿竟也舍得?”
不等郑玄瑛开口,段美人急忙说道,“妾身份卑微,岂能受殿下如此重礼,殿下的好意妾心领,如此珍贵之物,殿下还是收回去吧。”
“送出去的贺礼岂有收回的道理,”郑玄瑛不看段美人,只看圣康帝,“阿耶,你说这孔雀翎羽冠,衬不衬段美人?”
“陛下,”段美人靠在圣康帝怀中,扯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妾不能受,这,逾制了。”
“逾制不逾制,段美人说了不算,阿耶说了才算,阿耶以为呢?”
圣康帝闻言抚摸段美人的脊背,安慰道,“阿瑛也是好意,难得她如此大方,你就收下吧。”
这时,段充媛状似无意道,“其实真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殿下送的这顶头冠,的确不是美人能用的东西。”
“这还不容易,”圣康帝大手一挥,“吕清,你去给内廷局传朕口谕,就说段美人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晋为容华。”
“连升两级,这新入宫的妃嫔中能享此殊荣的,除了董婕妤就是你了。”郑玄瑛这话是笑着说的,却听得段容华一阵胆寒,就连段充媛的脸色也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