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日殿正殿之后,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座配殿,配殿皆是面阔三间进深一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以绿琉璃瓦覆顶,白漆覆墙,立柱出拱并未使用宫中一贯的红,而是用了黑,看上去更为庄严肃穆。
郑玄瑛提了一盏烛灯,独自一人来到东配殿。
偌大的殿宇被设成了祭殿,殿中供奉了两个人的牌位。章宪皇后牌位居中居上,长庆公主牌位居左居下。牌位皆用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描金的字是郑玄瑛一刀一刀亲自刻出来,又一笔一笔亲自描上去的。
殿中每夜只有一人值守,来人见了郑玄瑛,丝毫没有惊讶,毕恭毕敬地上前从郑玄瑛手中接过烛灯,将殿中的两座落地烛台依次点燃。落地烛台上各有灯臂六十六支,每一支上都托着蜡烛,尽数点燃后,殿中一下子便亮堂起来。
守夜的宫人将烛台放在供桌上,屈膝朝郑玄瑛福了福,静静地躬身推出了殿中。
殿中每日都有宫人打扫,里里外外铅尘不染,干干净净,可郑玄瑛还是上前,轻轻掸了掸供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番动作做下来,她才抬头望向前方的两副灵位,默然不语。
烛光跃动,将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衫映出了浅浅的蓝,蓝色清冷,更显得她身形萧索,孤寂萧瑟。
已然在殿外站了许久的圣康帝,瞧见了郑玄瑛这副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来时的一肚子怒火虽说并未消散得荡然无存,但他也无法在此情此景之下,再对郑玄瑛说得出什么重话。
他负手跨过殿前门槛,在郑玄瑛身后悄然站着,须臾之后,见郑玄瑛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只好轻咳两声,可郑玄瑛恍若未闻,不为所动。
“你是打算永远不同阿耶说话了吗?”圣康帝佯怒。
“阿耶从何处来?”郑玄瑛不痛不痒地开口。
“朕……”圣康帝语塞。
“既是从折棠筑来,想来也从那贱人口中听说了什么,”郑玄瑛的口中溢出一丝冷笑,“阿耶这是为她撑腰来了?若想因此责罚于儿……”
“朕何时说要责罚你?”圣康帝头疼地扶额,“你真是,越发胆大包天,她不过是个婕妤,病成了那样,你又何必去寻她不痛快,给自己落下话柄。”
郑玄瑛猛地转身,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一丝颤抖,“婕妤?她才入宫多久,就从才人晋封婕妤!她于我大雍有何功?段容华身怀皇嗣,父兄在前朝尽职尽力,也不过才是容华,难道就因为她董良宜有个好姨母,阿耶您就对她……”
“胡闹!”圣康帝厉声打断郑玄瑛,“你一再与她为难,朕吩咐尚药局给她治病,你私下里叮嘱了连奉御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阿瑛,她也算吃了不少苦头,再这么下去,她这条命可就没了!”
“没了也好,”郑玄瑛服气道,“也省得日日在宫中碍眼。”
圣康帝深吸了好几口,才能勉强心平气和地继续开口,“再怎么说,她也是从大将军府出来的,你不喜她,日后朕再也不去折棠筑就是,但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郑玄瑛闻言,面色忽然松动了些,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冷硬,“阿耶真的再也不去折棠筑了?”
“再也不去,行了吗?”
“不行!”郑玄瑛负气地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圣康帝,“您不去折棠筑,难道就不能传召她去甘露殿吗?除非您答应儿,再也不见她,儿日后就勉强不与她为难。”
“再也不见?”圣康帝反问,“她又没犯错,朕怎能将她彻底圈禁在折棠筑?难道连宫宴都不许她参加?”
郑玄瑛不开口,只一味地注视着章宪皇后的灵位。
圣康帝终是败下阵来,“日后你权当她是个摆设,朕也会只当她是个摆设,如何?”
这便是承诺郑玄瑛,从此不会召幸董良宜了。
郑玄瑛仔细想了想,似是还觉得不够,“可她生得那样貌美,万一她自己起了心思,主动献殷勤,往阿耶跟前凑呢?”
“阿瑛,天下哪有子女管君父的内院之事,再倒反天罡朕也让你管了,朕已经对你格外包容,你应当适可而止。”
郑玄瑛偏不,从小到大,她压根就不知“适可而止”几个字怎么写,否则她面前的这位君父为何偏偏对她另眼相看?
“那阿耶你都说对儿格外包容了,再包容一点又如何?”郑玄瑛微微侧头,鬓边的珠钗流苏发出轻微细响,圣康帝忽然想起来了,这支珠钗,是他赐给长女郑玄珍及笄的礼物之一,后来长女和亲北燕,殿中私物大部分都留给了这个自小疼爱的妹妹,其中也包括这支珠钗。
他这一生子嗣甚少,女儿更少,统共就两个,大的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香消玉殒,偏偏为了家国安定社稷安宁,他还不能为她去向北燕讨个说法,小的这个是他一手养大的,如今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了。
罢了,她不过就是看沈氏出来的女人不顺眼,只要人不死,随她折腾吧。
圣康帝终是点了头,俨然一片溺爱子女的慈父心肠,“你答应阿耶,不取她性命,其余的,无论你做什么,阿耶都会当作看不见。”
郑玄瑛这才转怒为笑,上前挽住圣康帝的胳膊,仰起脸满意道,“阿耶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