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奉御的药喝起来比王灵媛的药苦涩得多,谢知悔原不是个耐苦的人,只是苦多了,也便麻木了。
有药喝,能治病,远比从前没药硬抗下来,是生是死全看阎王收不收这条命来得强。苦就苦点吧,谁让郑玄瑛大方,暗中送进来的药材都是上好的药材,不吃白不吃。
医师是好医师,药也是好药,可谢知悔服了药后,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起初几副药下去,尚能下地行走,谁知又接着饮了几副药,竟连床榻都下不了。
王灵媛从旁瞧着,心急如焚。
谢知悔的药是她亲手熬的,药方药材她也都看过,没有不妥,可药性一发,谢知悔却好似一只脚已经迈入了棺材。
“娘子,这药,要不咱还是别喝了吧。”王灵媛双手捧着药碗,怎么都不肯上前,“哪有药越喝身子越衰弱的,说不准,说不准……”
王灵媛不敢继续说下去,可谢知悔明白她在疑心什么,她在疑心连奉御被郑玄瑛收买,暗中给她下毒。
王灵媛是懂医术,但在治病救人一道上经验甚少,远不如连奉御这等实战经验丰富的医科圣手,诊不出自己的身子有异也实属正常,要是能诊出来,她才难办。自入宫以来,一直都是王灵媛陪在她身边,二人关系比她们同宫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亲密,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让王灵媛知晓自己此身最大的秘密。
这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王灵媛着想。
因此,面对王灵媛的担忧,她根本无法言明实情,只能颤巍巍地朝王灵媛伸出手,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端给予吧,即便是毒药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灵媛却将这副戏言当了真,顿时泫然,“娘子可别吓婢子,哪有人知道是毒药,还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谢知悔艰难地撑起身子,如瀑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覆满肩头,鸦羽一般的长发衬着她的面容更加苍白,容色枯槁,令人远远看着,也觉得她行将就木。
“听闻头发的寿命远远长过人的脏器的寿命,一个人哪怕人死了很多年,皮销肉烂,只余下枯骨,头发却可以完好如昨,原先吾还不信,今日见婕妤这副形销骨立却青丝如墨的模样,方知此言非虚。”
这话听得好不客气,谢知悔不用抬头也只来者何人,王灵媛也听出来对方的声音,却还是错愕地转过身子往廊下望去。
连奉御说,病人所在的屋子要时常透风,加上谢知悔不喜药汁苦涩的味道在屋中挥之不去,因而王灵媛每回端药进来前,都会先将直棂窗和屋门打开通风,此举倒是为郑玄瑛提供了便利,她不用人通传,也不用进屋,站在廊下便能将屋中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谢知悔紧跟着王灵媛的动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郑玄瑛身上,有片刻怔愣。
郑玄瑛平素喜穿红,有时亦穿郁金,今日一反常态,着了月白裙裾,发髻上也未曾簪着什么象征监国公主之尊的十二花树长簪,简简单单的近月髻上只用珍珠与贝母制成的花簪点缀,连额钿也从正红变为了银月色。
也是奇了,今日的郑玄瑛通身打扮之中寻不出一丝艳色,容色却比以往见时更加明艳。
再看看她自己……
谢知悔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皱巴巴的寝衣衣襟上,竟还沾着两滴深褐色的药汁,定时午时喝药不当心漏下的。她借着头发的遮挡,用指腹在痕迹处使劲擦了擦,可时辰已久,哪里擦得干净。
郑玄瑛在数丈之外看着,忍不住拧眉。
郑玄瑛今日过来是来做戏的。
章懿皇后活着时,她处处与皇后作对,作为沈后的侄女,董良宜不会是个能得到她好脸色的例外。
郑玄瑛也知道隔三岔五往折棠筑来一趟属实折腾,每回来都要演一回更是不轻松。可再折腾,也得演下去。
谁让她有一个爱看好戏,爱将底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爱看臣子们斗得你死我活,唯恐天下不乱君父呢?
她手中的权柄还不够重,权势还不够大,且她眼下所有的一切在旁人眼中都是来自于君父的赏赐,还不到掀翻棋局的时候,得忍。
十日前她在折棠筑,当着谢知悔的面摔了五色酥,却没有告诉谢知悔缘由,谢知悔定然觉得莫名,五日前,她借口在棠林散步路过此地,顺道进来坐坐并向婕妤讨杯茶,责罚了将茶汤洒到她手上的丹朱,谢知悔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就是谢知悔人病成了这样,还同她一道演戏,一道忍耐。
在看到谢知悔病成这副模样后,郑玄瑛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一看到郑玄瑛,谢知悔便知她又是来为难她的,心惊胆战地从榻上滚落下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向郑玄瑛叩首,“妾,咳咳,给殿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