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死了。也就是唯一跟姜绪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了。

姜绪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想着那天王彩抱着笑的样子。那不是梦，记忆中，王彩很少笑，可是那个笑容在脑海中却十分真实，是真的，深深的印在姜绪脑子里。姜绪一直都记得很清楚。从小记到大。

她是从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里听说的。他们很容易进来梁小青的屋子，看到她窝在沙发里，有个女人过来安慰她：“别怕，我们是来帮助你工作人员。”

姜绪还没回过神，她感觉到害怕，想着小青姐为什么还不回来。她不能再等了，她还得回去的。

她摇摇头，对那个女人说：“我要回家。”一晚上没说话，声音都变得哑哑的。不仅要回家，还有在想为什么小青姐没有回来？

门口堵了两个人，加上安慰她的这个女人，一共三个人。姜绪偏偏头，往外看，希望能到梁小青。

女人似乎是知道她的疑惑，说：“你放心吧。就是梁老师让我们来接你的。你看，”女人掏出把小钥匙，“她现在不方便，我们先带你走。”

是一种比现在更怅然，更无助的情绪。上次梁小青才说过她不要呆在这，她就是不长记性，还呆在她家。这次都没有亲口对她说了。姜绪知道自己一定是又给梁小青惹麻烦了，心里揪成一团，止不住的难过，她“嗯”了一声。

“……”女人牵着她的手往屋外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王彩活动起来的样子。她还是不相信王彩就这么死了。就像以前那样，无论被姜大国怎么打，第二天，王彩总会一瘸一拐的站在她面前，等身上的伤好起来，再在某一次姜大国乱发脾气中，又被打得一身伤。

这回，她不能再冷冷的看着，也不能真的听王彩的话什么都不做。她要继续学习，要努力，要带王彩离开姜大国，她能养她。她不能再看着王彩在她面前总是鼻青脸肿的跟她说没事……

她也不能再想小青姐了。

小青姐已经帮她够多了……

一路上走着却没注意到走的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女人把她带到了一间平房前，这里一排有很多个房间。

“这两天你先住在这，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

姜绪不安起来：“我要回家的。”

女人一脸同情，却还是为了安慰她笑了笑：“你们家现在出了点事，你先在这里呆两天了。”

“那我妈妈……”

“放心，梁老师已经送她去医院了。是梁老师让我们先给你找个地方住的。正好这边安置房还有空位。你就别想那么多啦，等一切安顿好，梁老师会亲自来接你的。”

“小青姐……”姜绪喃喃。

哦……原来是小青姐这样安排的。心底突然就镇定自若起来了，看来是她误会小青姐了。

她很相信梁小青，如果有梁小青在的话，那王彩多半也会好起来的，她已经带王彩去了医院……医院，可能会去县城里的医院。这是姜绪所知道的离水清乡最远的医院。王彩曾徒步带着她去县城医院里去看过病。镇上的卫生院医不好她，到了县城医院看病，她吃了药就好了。

为数不多的生病经历，但姜绪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尝到死亡的味道，陌生又冰冷。死亡是冰冷的。姜绪想着，王彩的身体就像到处缝过补丁的旧衣服，灰扑扑的不起眼，似乎下一次不能穿了，但还是可以穿的。王彩都会撑过来的。

她慢慢安静下来。

耐心等着，也不说要回去的话。她坐在床边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也不敢睡太多的觉，她等着呢，等着某个时候推开门的是梁小青。她能想象梁小青安慰她笑着时的模样：“你妈妈已经没事啦。回去养养就好了。”

从白天等到黑夜，再从晚上等到白天，除了送饭的人推门，那门没有一点动静。她没什么胃口，一天可能会吃那么一点。她感觉不太饿，在这里呆了好几天，送饭的人说可以出去走走，让她不要太过担心，她怕错过梁小青或者是王彩，她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她日日夜夜都在等待着。

又是一天晚上，屋里照了明亮的电灯泡，映得姜绪的脸颊泛着白，门一响，姜绪动了动。

是那天带她到这里来的女人。

靠墙的桌边摆着中午送过来的饭，女人手里拿着晚饭，皱眉：“姜绪，你怎么不吃呀。梁老师可叮嘱过要你好好吃饭呀。”

听到“梁老师”的字眼，姜绪动了动眉毛。

女人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端了一碗粥走过来。软烂的米香不停往姜绪鼻尖凑，粥里煮了红薯，姜绪闻到红薯甜滋滋的香气。

“快吃吧，你这样有一点饭都不吃，会饿坏的。”碗递给姜绪，姜绪拿着，女人又走到桌子那边从另一个碗里拿了个大包子过来，“要是你出什么事了，梁老师可就着急了，说不准还来找我茬呢……”

话里开玩笑的意思，语气微微上扬着，她把包子递给姜绪，姜绪看着那皮有点金黄的大包子，想起王彩做的包子来。

在女人注目下，她啃了一口包子，再喝一点粥，这么配合着，那女人等她吃完饭，中午的没动，就一并拿走了。

走前说：“别担心呢，梁老师快来接你了。”

关了门。

姜绪才想起要问问话，跑到门口想扒开门问具体点。

门外传来响动，原来不是那个女人一个人来的。

有个男人和她交谈着，话里话外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女人突然叹了口气：“那王彩送到医院就断了气，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妈，真是够可怜的…… ”

渐渐远离，声音远去了。

姜绪慢慢缩了回去，像没听见似的坐在床边啃包子，她记得王彩在家最常做的就是包子，蒸得够多，那就不是只有姜大国才能吃了。她偶尔也会吃上两个，有时王彩会给她留两个肉的。

白菜馅的包子吃起来固寡淡无味，跟王彩做的差太多，姜绪吃完有些噎，就着水喝了一口。这几天她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吃完就有些困。她躺到床上去，不敢睁开眼睛，屋里的灯她没关，一个人太过冷清，姜绪不太适应。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周围照着的光线

姜绪翻了两个身没睡着，只好又睁开眼睛来。屋顶的大灯泡应该是刚换的，亮度很强，姜绪眯着眼睛，看着灯泡散发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她也没想睡着，要是真睡着，指不定就错过梁小青来找她了。

姜绪有些固执，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她还是持怀疑态度的。而且她相信梁小青，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绪的小脑袋瓜里想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想的事情，断断续续的，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又无聊的时间，姜绪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想了遍，像个小大人似的。眼前的光晕却越来越模糊，将自己这十多年的人生想个遍，发现自己已经经历过更糟糕的事情了。

未知的恐惧感减少很多，眼前的光晕变得模糊起来，姜绪觉得自己站在彩虹上，什么事情都离她远去了。她平静的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开着灯睡简直就是奢侈，这感觉像有人陪着你，什么都不用在乎。姜绪放下心来，一旦神经放松，身体也不愿再动了。

再睁眼时候，天已经亮了。

村口的广播昂扬着人们的精神，姜绪是被吵醒的。晚上陪着她一起睡的灯泡还亮着，只是白天一降临，灯光就太过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