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汗涔涔的,一阵蝉鸣实在聒噪,但她也不在意,只是专心做着手里的试卷,能够忍耐的热意如果有凉风稍稍一吹,那她便知足了。
小青姐说过,心静自然凉。
写题的思路敏捷而流畅,姜绪好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这几日因为其他事情过多的扰乱她的精力,难得有这么沉静得下来的时候。
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唰唰声让人更加专注。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以练习卷子为主,这不这节数学课又安排大家写卷子。不停的练,不停的写,不停的讲,就是为了能让大家更好适应考试的节奏,练出题感。
中途杨蔓来了一趟班上,占用了一点时间,让班长和学习委员把志愿表发了。杨蔓说:“周五统一收上来。”然后让他们别浪费时间,继续抓紧点做试卷。
志愿表从前往后传下来,大家都没有了刚才那种做题的氛围,相互之间东张西望,小声讨论起来到底选择哪个学校,班里顿时嘈杂起来,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正仔细研究卷子,严肃的让同学们安静下来。
“填志愿的事情下课再讨论,现在先做试卷。等会下课就要收卷子,各位同学们抓紧。”
老师一震慑,班里就没有声音了,大家在短暂的躁动后继续写题。姜绪在这期间一直没被打扰,志愿表放在一边,等她写完卷子,她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手表,还有15分钟才下课。环顾一周,大家都还在埋头奋笔疾书,旁边的蒋二丫不知是因为题太难还是什么,在那里抓耳挠腮。
蒋二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于是微微侧着头看着她,头低下来,防着上面的老师,做贼似的要跟姜绪搭话。姜绪指了指卷子,意思是问她“写完了吗”。
蒋二丫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试卷,再看姜绪,姜绪已经转头去,不打算理她。
蒋二丫跟姜绪性格不同,她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事情都显露在脸上。而且常常是这件事做了一半,又被另外的事情吸引了注意,跑去做另外一件事情去了。
有头没尾的。她妈说她做事情半途而废,也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
一直拖到初三,她妈容忍她读到初三,并且斩钉截铁的说就算她能考上高中也不会让她再继续读书了!家里缺钱,她得早早出生社会去打工。
蒋二丫也想过像姜绪那样去找梁小青梁老师帮忙,梁老师去过她家几次劝她妈妈。要不然她可能初中读不毕业就要被强制退学了。
但是她还是想读书,于是又担心起自己到底能不能念高中。
姜绪那样儿摆明是不想理她,她有些着急,于是撕了一点作业纸给姜绪传小纸条。
小纸条扔到姜绪的桌面上,姜绪把纸条打开看了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姜绪,你高中志愿打算报哪里?”
姜绪一时出了神,她在想这好像是个问题,同时她又想起来梁小青说过的话。
梁小青希望她报县高中。
她一向都听梁小青的话,可是她觉得县高中和水清中学的差别也不大。水清中学也有高中部,也有考上大学的…
当然她不可能把自己的想法给蒋二丫说,也不可能给梁小青说。
她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还给蒋二丫。
蒋二丫看她认真严肃的表情以为她在上边写了自己的意愿学校呢,她打开纸条一看,上面是姜绪写得一手好字:“你快写卷子吧,下课就要交。”
蒋二丫泄气的看了她一眼,却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心底,磕磕盼盼写起卷子来。
姜绪望了望窗外,蓝天白云,云朵悠悠的往前跑,一阵风落到她脸上,带着夏季特有的气息。
忽然,她就知道自己应该选择什么了。
晚上回去,梁小青一如既往在校门口等她,走在路上梁小青跟她说起了填志愿的事情。
梁小青觉得自己的心愿终于要如愿以偿了,毕竟姜绪是肯定能考得上县高中的。她提前为姜绪感到高兴,这个被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女孩正一步步走向正轨。
她把自己很早之前就有过的想法跟姜绪说了。
“小绪,志愿填×县中学吧,这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高中。”梁小青言语之间激动,就好像姜绪已经考上了一样。
相比起来,姜绪显得淡淡的:“小青姐,你希望我去那里读高中吗?”
“肯定啊!”梁小青笑了下,“至少比这里好。小绪啊,这是你的机会,人生第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
两人并排在不宽的小路上走着,穿过一截田埂。两边冒着新长出来的杂草,被风一吹,窸窸窣窣。梁小青目光坚毅,紧紧握住姜绪的手,她停下来看着姜绪,说:“不是每一次都能自己选择机会,既然机会来临,你就得好好把握。”
天上的星辰如雨密密麻麻点缀在天空中,周围有草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蟋蟀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小青的眼睛被映得熠熠生辉。
姜绪不由得看呆了,但是也是她眼里的那份期待慢慢刺痛了她的心。
小青姐是不在乎的。不在乎她的离开,不在乎她所以为的感情,只是让她往前走,最好永远不要回头。
梁小青是笑着的。姜绪心凉又心疼。她终于无比清醒的认识到小青姐对她的感情,和她对小青姐的感情是完全错位的。
她愿意帮助她,不代表她和跟自己要永远呆在一起。
她走过后,小青姐会和别人住在一起吗。
更让人担忧的是,小青姐真的要和别人结婚吗?光是想想那样的画面就让姜绪难过得无以自拔,她大概是真的“生病”了。
她是在乎小青姐,小青姐却一点都不在乎她。
在她和梁小青面前不只有时间的阻碍,还有她们之间巨大的差异。
姜绪只能压下那种情绪,像是潮起潮落,一想起来,就让她难受,左顾右盼。
这也是姜绪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不只有甜蜜,还有苦涩。
她眼睛莫名奇妙湿了,在夜空底下显得亮莹莹的。
梁小青发现了她的端倪,凑进来看了看:“你怎么哭了?”她有些难以置信。
姜绪说:“我去那边的话,你会想我吗?”
梁小青先是愣了下,然后笑着说:”当然。”
姜绪满脸惆怅:“那样我们就不能经常见到面了。”
“你怎么说得像要生离死别似的。”梁小青揉了揉她的头,“每个星期你都会回来呀,什么见到见不到的。”
“……”姜绪顺势靠在梁小青的怀里,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我会很想小青姐的。”
梁小青任由她抱着:“……我知道。”她挣扎了下,与姜绪拉开距离:“可是小绪,你现在长大了。”
“不能再像这样黏人了。”梁小青眉间有些忧愁,“等你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你的见识会变得更多,天地变得更宽阔。我是不能一直陪着你的,总有一天,你要独自去承受风雨。”说着,梁小青往前走着,姜绪在后头,只愣愣的听,不能看见梁小青脸上一瞬间的无措。
姜绪又不安了,她跟上去:“那小青姐会去哪里呢?”
梁小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只有风在回答姜绪的问题。
姜绪只好急急忙忙拉住梁小青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不是被抛弃的。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自己该选择哪里。既然要选,就要选择自己不会后悔的,梁小青说她现在的世界还不宽广,见识到的东西还不够多。可是,就算是经历过那些所谓的大世面,她的想法就会改变吗。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也会轻易改变吗?
姜绪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的,在她心里,梁小青不仅仅是她喜欢的人,还是比亲人还亲的关系。
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关心爱护她,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记着她。梁小青最亲密的人似乎就是自己。她没看过她回到家乡,也没有看到过她家里的人来看望她。
或许就是这样,让她天真的以为梁小青在某个方面和她是一样的,她们都有相同的底色,会在无人的角度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她们应该是抱团取暖的两个人,姜绪把自己代入到梁小青最亲近的角色。
所以她无法想象,或者忍受,有一天真的会有一个人来取代自己的位置。
那她还拥有什么呢。
青春期的她既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也有瞻前顾后的考虑。有时候比大人还要成熟稳重,有时候比小孩子还要幼稚乱发脾气,有时候又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认为这个世界没了自己也不行。
她们的感情是充沛的,人生阅历是浅薄的。但感情在人的一生之中终究是重要的。
姜绪几乎是固执的认定梁小青也不能没有她。
于是在她做出那个她思量再三的自认为十分成熟的决定,就被杨蔓喊到办公室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