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时间没有在她们身上流逝过，梁小青还是喊她“小绪”，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姜绪还没太想好她要如何与梁小青见面，姜绪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告诉梁小青她来了。她不知道梁小青是怎么发现她的。

她比起自己想象中更加手足无措，提了一下午的口袋不小心拿掉了，她买的一斤苹果，以往和梁小青去集市，梁小青问她要什么，她总是说只要苹果就好了。

她挑的苹果又大又饱满，红红的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只是一个苹果太大，若要吃的话，两个人一人分一半会比较合适。苹果咕噜噜滚了过去，滚到梁小青的脚边。梁小青弯腰将苹果捡起来。此时她已没了下午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帽子和口罩都拿在手里，顺着苹果的痕迹一个一个捡。

姜绪反应慢半拍似的，也蹲下去捡苹果，她没有买多少，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机械的重复手里的动作。梁小青的动作显然要比她快得多，姜绪正要捡最后一个苹果，梁小青的目标也是它。

指尖与指尖是碰到一起了，姜绪将手缩了回来，梁小青顿了一下，把那个苹果捡起来，然后站起来，目光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口袋，把那个苹果放回到她的口袋里。

她倾身过来，姜绪都懵了。

“把那个给我提。”

不仅是苹果，她还买了箱牛奶。这些东西说重也不重，但姜绪很傻的提了一下午。她缓了一下要把牛奶递给她，中途想起牛奶跟苹果比起来肯定是牛奶要重一些，就又把苹果递给梁小青。

梁小青的声音比刚才听得更清楚些，微微错身的动作让微风飘起来的头发擦到她脸颊。梁小青身上还是过去她所熟悉的味道，都没有变，闻着便让人安心。

接东西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碰到手指。姜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那么奇怪。她的指尖似乎是麻了一下，她极快的缩回了手。等她回过神来，梁小青已经在前面走了。她走得并不快，边走边说：“跟着我 。”

姜绪还在为刚才的情绪而懊恼，转眼间，梁小青已经跟个没事人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

竟然是这么平淡，梁小青看到她没有一点惊讶，没有一点奇怪，甚至仍然很平静，就像是料到她会这样。

其实她有些害怕。可能梁小青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不是曾鹏还会是别的什么人。

就这样出现在梁小青面前……

她有时候小心谨慎得过头，有时候又莽撞得过头，她来不及想更多，一头扎进梁小青如今的世界里。

梁小青住的是那种老楼房，楼道脏乱差，还有人乱扔垃圾的。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的，姜绪跟在她后头，只管闷头往前走。

太黑了，姜绪只能凭着感觉往上爬楼梯，没太注意前面，一头撞梁小青背上，姜绪在后面，忙要稳住她 ，那个模糊的身形滞了滞，姜绪伸出去去扶腰的手停在空中，然后又慢慢缩回来。

梁小青微微侧着身子看她，一片沉黑里，眼睛很亮。

“就是这了。你累吗？”

梁小青住的是顶楼，最高层。空气里夹杂着幽幽的冷意和楼道浮起来的灰尘颗粒。

“……”她正想说些什么。

梁小青却又转过头去敲门。

“咚咚咚——”

动静不怎么大。

在姜绪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开了，吱呀的声音缓慢的磨着耳朵，光是听着那声音，就有些让人不太舒服。

“小青妈妈，你回来了。”

同时跟屋里灯光泄出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把门打开，只露出一半的小身体，外加偏着脑袋看梁小青。

“嗯。”梁小青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了一下，“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等会我可是要检查的。没写完的话，必须要今天晚上写完了再睡。”

“啊~”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的心化成一片，“ 小青妈妈，可是今天才周五呀。明天我也可以写作业的嘛。”

梁小青笑笑：“开玩笑的啦。我哪有那么严格。”

这似乎是今天姜绪第一次看到梁小青脸上的笑容，又或者她笑过了，只是她没有看到。

姜绪想，其实梁小青还是挺严格的。冷白的光芒从屋里打到她脸上，白皙的皮肤泛着光，细碎的头发乱糟糟蜷在脸庞，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梁小青好像还跟过去一样，没怎么变。

光线都融在了她的笑容里。姜绪却细致的发现梁小青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眼睛里的疲惫即便是笑着也没能冲淡。

姜绪的心隐隐泛起疼痛，起初还只是有一点感觉，随后那种疼痛便越来越不可忽视。

她觉得梁小青面前的那个小女孩有些碍眼，又想起过去梁小青也是这样，喜欢摸摸她的头说话。她没有听错这个小女孩刚刚叫梁小青什么。脑袋里始终绷紧的那跟弦就这么断掉了，一下子堵住她那些怎么也抛不下的想法。

原来是真的，只有她还在原地傻傻的等着。只有她痴心妄想的想要追上梁小青的步伐。

姜绪真的很后悔来找梁小青。

“哇，苹果！”小女孩特别喜欢吃苹果，往梁小青手上的袋子看过去，“小青妈妈你最好了。今天又给我买苹果吃。”小女孩身体软软的，身高才到梁小青的腰，整个小身体抱住梁小青，又是一阵潮乎乎的热。

梁小青笑笑，摸她的头：“弯弯，今天你就猜错了哦，这个苹果不是我买的。”说着，她朝后一看，眼睛里是放大的姜绪的脸。这个曾经还是个小姑娘的人如今看起来成熟不少，熟稔的面庞又带着她所不熟悉的样子。

距离凑得太过近了，以至于转个头的功夫就让姜绪的脸撞到她眼睛里，姜绪微微低着头，梁小青不太自在，温热的呼吸扑在脸颊，三十来岁的梁小青终于察觉到姜绪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动作，姜绪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距离拉开，浮着尘埃的空气在她们之间散着，姜绪被光照着的脸又晕回到暗处去，那样又让梁小青想起来过去姜绪的模样。她的心只是淡淡的漂起来了一下，又稳稳当当落回去。

弯弯抱着她腿蹭了一下，梁小青又只好回过头来，弯弯抬着头看她，梁小青低头耐心对她说：“苹果是身后这位姐姐买的。”

梁小青的声音听起来还跟过去一样，流水般滑过，可是姜绪却又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姐姐？”

弯弯的小脑袋往旁边侧了一下，看到那黑暗的阴影又将头缩回去，不过她还是想看看这个买了苹果的姐姐。于是又歪着脑袋，这回弯弯学得很聪明，只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去盯着看。

“对啊，姐姐。”梁小青的心有一丝丝的跳跃，“她是以前我的学生。”

“哦。”显然，弯弯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她松开抱着梁小青的手，胆子总算大了点，“小青妈妈，你说过你以前是老师的。”

梁小青：“…对。”

姜绪：“……”

梁小青进了屋子，她让弯弯和姜绪一起进来：“弯弯，你跟姐姐一起进来。”

姜绪望了望梁小青的背影。

弯弯乖巧说好。

姜绪在阴影里看着弯弯，弯弯有些怕黑，往前走了一步，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不过她看到了姜绪被灯光照着的鞋尖，说：“姐姐，你过来。”

姜绪没动，她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打量着这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她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她的目光一寸寸挪过小女孩的脸蛋。小女孩被养得很好，脸颊红润润的，就像她买的苹果。可是这个小女孩根本和梁小青一点都不像。

哪怕眉眼也没有丁点影子。姜绪自欺欺人的骗着自己。怎么可能呢？连杨蔓的好意都拒绝的梁小青会真的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吗。

姜绪有些难过，又庆幸于自己曾经深深的忍耐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给梁小青造成过困扰。她自己是真真切切的在熬日子。

姜绪不敢相信。这带给她的震撼不可谓不大。弯弯见她不动，还是走过来了。小小的手软糯糯的，拉着她的手，抬头望着阴影里的她：“姐姐，你进来吧。”

姜绪被拉动了一下，不过弯弯的力气怎么可能拉得动她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往前走了一步，屋里的光就映到了她脸上，冷眉冷眼，跟平时保持着淡漠的时候一个样儿，浓昳的五官因为这冷淡的光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些冷艳。

在看到姜绪脸的时候，弯弯睁大了点眼睛，呆呆的：“…姐姐。”不过她感受了面前这位姐姐生人勿近的气息，她有些怯的松手，姜绪没动，低着头，还是打量弯弯的脸。

“……哇…”弯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姐姐……你比芭比娃娃还好看……”在弯弯眼中，芭比娃娃就是最好看的娃娃，其次是小青妈妈。小青妈妈长得也很好看，之前去幼儿园接她的时候，还有同班的男同学认错了妈妈，把小青妈妈当成他的妈妈。

可是……可是这个姐姐也长得好好看。

弯弯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艳。

姜绪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什么过多的感受，不过是一张脸，脸上再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每次她在照镜子的时候，也会想起来过去梁小青也夸她长得好看。她只是觉得自己不丑，有个人样。

姜绪对这个小女孩算不上多么喜欢，可是又因为她与梁小青的关系而不得不关注着她。仔细看她的脸，仔细观察她。她已经细致的将弯弯的脸扫了好几遍，都无法确认这或许是梁小青的孩子。

……还是个这么大的小女孩。

她不想让弯弯碰她。

屋里，梁小青已经将苹果放在了桌子上，转头看，两个人还没有进来，对于那个高挑的阴影没有多看，目光只是在看不清模糊的边界上停留了一下，便转移了视线，目光落到弯弯的背影上：“弯弯，快和姐姐进来，小青妈妈给你削苹果吃。”

“好~”稚气的童声回荡在屋子里，弯弯听到要吃苹果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刚刚还有些怕姜绪的弯弯又上前去抓着姜绪的手，小小的人像个小大人，把姜绪往屋里牵：“姐姐，进来。”

又是那种软乎乎的感觉。姜绪还是被弯弯拉了进来。在她进来后——咔哒。

门被姜绪带上了。

屋子里显然要更亮一些，姜绪适应了刚刚那种黑暗，转而走到更明亮的地方，眯了下眼睛让自己稍稍缓过来了些。弯弯把她拉到了梁小青旁边，姜绪这时候便能更清楚的看着梁小青的脸。

她头微微垂着，手里拿着苹果，真的是在削苹果。眼睫长长，上面铺着一层浅淡的白光。削苹果的动作很是熟练，她认真的做着手里的事儿。弯弯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扑到梁小青那边去，抱住她的腿，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梁小青手里嫩白嫩白的果肉。

她笑着，冷白的光就在她唇边的小窝里微微漾着，眉眼弯弯，好像又让姜绪看到了梁小青过去对她笑的样子，连时间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姜绪垂着眼睛，感受到心里的一阵阵悸动，她将那种感受往下压了压，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以为再怎么样，她都能以一个比较理智的态度应对，毕竟这些日子她也想了很多，她变得更成熟，更理性，更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没什么的。多少人爱得轰轰烈烈，最终也还是以平淡收场。就连梁小青过去喜欢看的那些肥皂剧也不都是十全十美的结局。她们呢，姜绪想了想，发现她们根本没有那么轰轰烈烈的感情，更多的还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甚至，今天她才知道梁小青原来……是有个孩子的。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小女孩，苹果也不是给她买的。她想抢走梁小青手里的苹果，像过去那样朝她发脾气。

可是呢，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梁小青也不是曾经那般了。

她们之间多了些被时间隔开的生疏感。

姜绪再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了。长大以后顾虑的事情就太多了，习惯权衡和试探。

姜绪只好将视线放到梁小青手上，看她一点一点把绯红的皮削掉，她注意到梁小青的手指与记忆里的不相符。曾经纤细好看的指节如今肉眼可见的变得粗糙，仔细一看，指节上面还有不少的细小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没有，像是被什么尖钝的东西划出了口子，又像是没有好好的保暖，才造成了现在的后果。

姜绪突然又想起来梁小青半个小时前，还在小饭馆的后厨那里洗碗。

一个接一个的。

她坐在大铁盆旁边，面对着一盆的碗，脊背一寸寸的弯下去，流汗也顾不得手上的泡沫，抬起手肘给擦额头的汗。

现在她站着时脊背又是直直的，不见一点狼狈。

似乎还是过去那个受人尊敬的梁老师。

姜绪心情又不太好了。

低头看了看缠着梁小青的小女孩，眉头蹙得更深了。

梁小青还没有吃饭，既然这个小女孩的妈妈是梁小青，那她爸爸呢，为什么见不到人，又为什么不给梁小青做点饭呢……

姜绪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没有太多感触，对她拳打脚踢的姜大国和她生理意义上的亲生父亲在她看来，都有相同的劣根性。

很难想象王彩带着她被姜大国折磨成那个样子，姜绪的姐姐说，王阿姨是因为年轻貌美的长相被父亲看上的，但是父亲生来多情却也无情。王阿姨是父亲最为喜欢的女人，所以临死前还记得她，更多的女人他都记不太住了。

她听姜萄说起过去，哪怕从别人的口中也找不到一丁点姜萄喜欢过王彩的痕迹。

她只是觉得王彩很苦，过得也很惨。

直到如今，她似乎才承认了王彩是她的妈妈。

妈妈不在了很多年，她突然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现在梁小青也当了妈妈，看她一份兼职接一份的干，姜绪觉得如今的梁小青也变得辛苦艰难起来。

胸腔中的淡淡的恨意裹着连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忘记的情感似乎散了些，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情绪，让她的心像被刺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