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一个拥抱，姜绪的心脏被强烈的冲击震动着，梁小青的身体还是跟以前她往她怀里钻的时候那么软。又是这样，当她抱着梁小青，那些她心里曾想过的怨憎的情绪突然就散了。

她不由得紧了一下这个拥抱，就像恍然回到了过去。耳旁是细细的呼吸声。还没等她松手，梁小青便先开始挣扎了起来，扯回了她的思绪。

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梁小青往后了一步，姜绪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梁小青对她变得这样生疏，但是转念一想，过去了这么久，生疏也是必然。加上大学，快有四五年了吧。

梁小青身上都是湿的，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被蹭干净的泡沫。她低了下头，姜绪又看出她的不自然，至少不是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她有些搞不懂梁小青。

梁小青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只是眼睛没有看她:“刚刚撞疼你了吗？”

“没有……小青姐。”

梁小青抬头看她，姜绪瞳孔里的黑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很奇怪吗？”四目相对，姜绪说，“以前我都是这样叫你的。”

“我……”

姜绪那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又回来了，她将目光落到她身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眼前是一片晕开的昏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弯弯的妈妈是？”

弯弯听到姜绪叫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凑过去抱着姜绪的大腿，仰着头看着姜绪的下巴，甜甜的说:“弯弯的妈妈叫陈田。小青妈和妈妈关系很好的。”

陈田，姜绪想了想，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梁小青把弯弯拉过来，为了避免她的湿头发蹭湿姜绪的衣服。

她看了看姜绪，然后说:“陈田是我的发小。”

发小。

姜绪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梁小青有什么发小，毕竟她连父母都鲜少向她提起过。

发小会生出另外的感情吗？姜绪脑子像是坏掉了的想。

梁小青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她再对过去，发现梁小青的目光轻轻柔柔的，淡得像阵风。

身体撞击到怀里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以为梁小青对什么都是没所谓的，就连看到她也不是一件令人值得惊讶的事情。但就在刚刚，透着薄红的脸颊，抱着过于紧绷的身体，还有身体贴在一处。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服，很容易就传到她这边，紊乱的呼吸根本就不像表面上那样代淡定。

姜绪终于找到了破绽，似乎有一个能将自己的感情发泄出去的缺口。这样的梁小青至少她熟悉，也不会完全拿她没有办法。至少证明她来这里并不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静静的看着她，流动的空气变得停滞了，浮在人身上有些灼烫。

“……”

她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梁小青。梁小青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她低着头对弯弯说：“走，先去吹头发。”

吹完头发，弯弯披着头发的样子像可爱的芭比娃娃，她由着梁小青用手理着她的头发。梁小青吹头发也吹得很细致的，耐心的吹干弯弯的发根。虽然现在是夏天，不用吹风机头发也能很快就干了。但小孩子的抵抗力就是要差些，不吹干头发，很容易就感冒了。

弯弯坐着抱住了梁小青的腰，靠在梁小青身上。她困了，迷迷糊糊打哈欠，眼睛一闭，眼泪都出来了，粘在睫毛上。

梁小青把吹风机关了，蹲下来，笑着点了点弯弯的鼻尖：“还不能睡哦，还没洗澡呢。”

弯弯强撑着精神：“妈妈呢，妈妈还没回来吗？”

“……”梁小青直接抱着她去卫生间给她洗澡，“等你睡醒了妈妈就回来了。”

弯弯是真的困了，趴在梁小青肩膀上说好。

姜绪都看在眼里，照顾小孩子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吹头发，姜绪想起来以前梁小青好像也给她吹过头发，时间太久，她都记不太清了。

她现在是弄不清楚梁小青到底什么意思，从她带她来到这里，就一直晾着她，但吃饭的时候又很凑巧的煮了番茄面。姜绪不知道梁小青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没有完全忽视，也没有完全的待客之道。

梁小青对其他人不会这么没有礼貌。

梁小青替弯弯洗澡的时候，姜绪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桌上还有小半个苹果，已经氧化了。如果再等一会儿，苹果就该不能吃了。因为这天气太热了。

剩下的苹果她自己吃了。吃完以后，梁小青抱着弯弯出来了，姜绪嘴边还塞着一小牙苹果，梁小青看到她这样顿了下，弯弯趴在她肩头睡着了，身上穿着歪歪扭扭的小睡裙，梁小青有些抱不住。她往上掂了下弯弯的身体，弯弯趴在她肩头蹭了下。

她看着姜绪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一时间思绪翻涌，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刚才没有吃饱吗？”

姜绪愣住，她还以为今天整个晚上梁小青都不会再理她了。就因为在她心里是特殊的，便这样轻曼她。除此之外，姜绪想不出来其他的理由。

当然她嘴里塞着苹果，根本腾不出多余的空间说话，她没吱声，站起来了。梁小青却了然她会不理她，轻叹口气，又往房间里走去。

睡觉的屋子与客厅隔着道玻璃窗。一个人发出一点动静，另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梁小青开了灯，屋子里亮了些，映在玻璃上，只不过屋子亮得很昏沉。从姜绪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贴了磨砂膜的窗户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人弯着腰，轻轻放下小孩子。夜晚很安静，时间变得很缓慢。

姜绪望着望着有些出了神，屋子里的灯光歇了，拖鞋在地上走动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姜绪眨了下眼睛，梁小青便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姜绪还站着，梁小青慢慢向她走过来。现在的姜绪比当年的梁小青更加成熟。那时候，她差不多也就是姜绪现在这个年纪。

光的阴影照在姜绪身上。姜绪现如今已比梁小青高了小半个头，梁小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或者平视着跟姜绪说话。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如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身上早已褪去了从前青涩，看什么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满身的气息带着被大都市浸透的气息，整个人完全的蜕变了，不需要她的羽翼了。

她的容颜被时光慢慢侵蚀，走向人生另一个看起来快要凋零的阶段。而且姜绪，正当青春岁月，朝气蓬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其实她很早就看到姜绪了，中午吃饭就看到了。把户口本留在杨蔓那里，她想到过这样的结果。她想着，可能姜绪会来找她，可能也不会。

她甚至在为姜绪真的会来找她而祈盼过。

……可是

现在的她再也追不上姜绪的步伐，更何况她们之间已经一年之久没有过联系了。她知道她曾深深的伤过姜绪的心。

和曾鹏一起去看姜绪是她的主意，她想让姜绪彻底死心，那样明显且烫人的心思藏在眼睛里是根本藏不住的。

她记得那天在校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姜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走近了，她还看到姜绪的眼圈很快就泛红。她不是个果断的人，到口的话没有说出来，她一直在找个合适的契机，既不让姜绪伤心，也不用让她太难过的合适时机。

她觉得伤了姜绪，可转念一想如果迟迟不说，那么姜绪会受到更多的伤害吧。

她这个年纪不再相信什么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她跟姜绪不一样，她们之间有太多的阻碍了。哪怕姜绪喜欢的同性，她也不该任由姜绪执着于自己。

她一直都没有说过，她来找姜绪的那天，没有向姜绪提起过，姜绪的室友看起来人都还不错，她问到姜绪的宿舍，宿舍里的女生让她坐一会儿，她等着姜绪，说起来是来看看她，其实更多的是她想见见姜绪。那时候她们已经很不常联系了。时间一久，梁小青还是放不下姜绪。

家里出了一些事情，学校里也传出一些风言风语，她在水清乡呆着怎么都呆不好，已经决定要回家了，临走前来看看姜绪也是好的。谁知道这次见面后，她还能不能见到姜绪。

姜绪少年时，梁小青一直旁观着，默默注视着姜绪那份藏不住的情意。那是一个少女最青涩，也是最不能被接受的感情。她没有戳破姜绪的心思，见到她这样，她总是能想起来以前的自己。

可是一想到蒋棠死了，她止不住的浑身发寒，这段感情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所以她看着姜绪，才会害怕她不顾一切的说出来，说出来后她们又该怎么办。她又该以为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姜绪呢。好在姜绪没有，哪怕表现再明显，姜绪都没有说。姜绪也知道她的性格，如果说了，她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姜绪去读大学，梁小青如释重负，姜绪的人生以后就都不一样了。

那次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姜绪的学校看她，坐了大巴和很长时间的火车。姜绪给她买的东西她留着，那个发卡是她没见过的好看，看起来应该价格不菲。

她有些忐忑的坐在宿舍里等着姜绪回来，姜绪的室友说，她可能在图书馆，也可能在校外做兼职。梁小青想了很久姜绪做兼职这事儿，最后她实在坐不住了，说要到图书馆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姜绪。

姜绪的室友和她一道去的，说她一个人去可能进不去图书馆。大学很大，从女生宿舍楼出来，便是一大片的花园，姜绪的舍友带她从林荫的小路走过去，那里倒是坐着有很多学生，大部分都是男女坐在一起，洋溢着青春与活泼。经历过大学生活的梁小青知道这些男男女女之间懵懂纯真的感情。她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来。

那似乎是很久远了的事情，她所在的学校远没有姜绪现在所在的学校这么好。舍友一边跟她介绍着，一边跟她说起姜绪的近况。说着说着，便又问她是姜绪的什么。因为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其他学校的学生。

梁小青说自己是姜绪的姐姐，舍友开玩笑的说道：“还以为你是慕名来找姜绪的呢。你不知道姜绪在我们学校可受欢迎了。”

说完，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梁小青却想起来姜绪读大一那会儿假期回来过。可不是该受到欢迎吗。亭亭玉立，花一样的年纪，跟电视上的明星没差。

那时她就在在想，姜绪这个样子在学校里必然是受到欢迎的。她还担心呢。她又问：“姜绪谈恋爱了？”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早恋。可是现在姜绪已经长大了，正是谈恋爱的年纪，也说不得她是早恋。

舍友还没说话。她们穿过小路来到主干道上，这条大路很宽敞，两边长着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叶子密挨密挤成一堆，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树叶与树叶的缝隙之间留下影影绰绰淡淡的光斑。

姜绪的这个舍友还蛮好的，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地方，大道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穿着新潮的男男女女，走在其中，梁小青感觉自己也年轻不少。

“那边，绕过明志湖就到图书馆了。不过我也不确定她在不在，跟她来图书馆的还是江晓晓最多。”

舍友指着湖泊那头的一栋楼，梁小青听她说“江晓晓”这个名字，想必江晓晓是她另一个舍友。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的这段距离，走得她的腿都酸了。来找姜绪是临时起意，路上颠簸，也没怎么吃东西。

可能是体力不支，或者是太久没吃东西，又或者是这天太热，热得人发晕，梁小青虚虚眼，隔着湖泊，往那高大的建筑物看了看。

舍友陪了她这么久，看样子也有些累。

她看了看梁小青的脸说：“姐姐，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可以在宿舍等姜绪回来的。”

“嗯。”她想见姜绪一面，长时间没见到姜绪，她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她一直都保持着某种理智，一旦姜绪有了逾越的风险，她就会敬而远之，让姜绪知难而退。

她知道她刻意的疏离与冷淡指定伤透了这孩子的心，以至于假期也难得回来一次，连打给她的电话也很少了。

这样本该是对的。

梁小青一直提醒着自己。就算姜绪真的喜欢女生，也不该是她。她不过经历了一次，那样就几乎要了她的半条命。

看得见周围有多少不堪，难以忍受的视线。

看得见渺茫崩塌的未来。

父母痛苦的样子深深的刻在她的心底，蒋棠死去的样子直到现在还让她深深恐惧着。

她留不住，也将自己搞得众叛亲离，满身伤痕。

姜绪，姜绪这个孩子。

她亲眼见证过她的痛苦，她亲眼见证着她的成长。

她对姜绪有一种难以言喻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跟对蒋棠完全是不一样的。

她充当着几乎是姜绪父母为之计深远的角色。

她舍不得，也害怕姜绪吃这份苦。

所以……一切的局面都是她亲手的造成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来看看姜绪。

哪怕见一眼也是好的。

明志湖里的水青得像块翡翠，水面波光粼粼，浮荡着波纹。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

梁小青的目光略过那一汪晃人眼的池水，目光在图书馆门前梭巡着。舍友和她一起绕过湖泊，终于离图书馆近了些。

门口来来去去有人，梁小青真希望下一刻就见到姜绪。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怎么的，她第一次心想事成，也不枉费她长途跋涉来找姜绪。

从图书馆里出来的那个女生简单的白T恤和黑长裤的穿搭，手里抱着书，距离太远，梁小青没怎么看清脸。不过梁小青确定那就是姜绪。

她的头发柔顺的搭在胸前，走动时，头发飘起来，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在发光，晃得人眼都花了。

舍友高兴的说:“姐姐，你看。“

梁小青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要轻快一些，向姜绪走过去，以免错过她。但紧跟着，姜绪身后跑来了一个人，那人穿得十分特立独行，看得出来她紧跟时代潮流，头发染成栗色的半长不短，有层次的堆叠在脑后。她面容白皙，应该跟姜绪差不多的年纪。笑着，跑上前去勾住姜绪的肩。

力量有些大，让姜绪弯了下脊背。那人却笑得更开怀，侧着头在姜绪耳边说着些什么，靠得很近。

姜绪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是有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样子一下就把梁小青隔开了。

“啧啧。”舍友在她旁边说，“她还没放弃呢。”

梁小青愣住，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放弃什么。”

王玉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而且还是姜绪的姐姐。

……这话要她怎么说：“就……”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梁小青却已经知道她要表达的意思了。

大学的风气她知道，梁小青经历过这种生活，几乎不用怎么去想，就知道王玉说的什么意思了。

梁小青后知后觉认为自己不该来这里，她是存了侥幸的心思，也太过异想天开。

姜绪如今真正的走出了水清乡，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她有新的选择，新的人生。

而她还来这里找她。

梁小青几乎有种无地自容般的羞愧感，人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忘记疼。更何况她是没有办法抛弃一切去追随姜绪这一个不确定的存在了。

她看着姜绪与那女生越走越远，两人并排的身影在背后拉出长长的阴影。

她愣了好半天。

王玉在她面前挥挥手：“你怎么了？感觉好像要哭了。”

梁小青回过神来，勉强笑笑跟王玉告别，还特别嘱咐她不要跟姜绪说自己来过的事情。

王玉疑惑：“姐姐，你这就走了啊，你还没跟姜绪见面呀。”

梁小青颓丧的往前走，王玉看着她的影子仿佛都没劲。

梁小青彻底的清醒了，再后来更多的事情已经容不得她再想姜绪的事情了。父亲生了重病，这么多年第一次打电话过来让她回去看看。

学校里无论怎么避免，还是会传出风言风语。

“梁老师都这个年纪了还不结婚不会有什么怪癖吧。”

“谁知道啊，不过她跟那个姜绪关系倒是有些不太正常。上次那孩子放假回来就往她那去呢。再怎么样也该回家吧……”

人们并没有刻意揣测梁小青和姜绪之间的关系。只是对于姜绪这个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学生多了几分留意。

并且他们也知道梁小青资助姜绪的事情。

可是一些相处的蛛丝马迹总会让人们陷入不合理的怀疑。

就跟那时候是一样的。

那对梁小青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梁小青再也无法顾及其他了，从水清中学辞职。她再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事情一件堆着一件，她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来努力的工作，只有当所有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面。姜绪于她而言，就变成了好遥远的事情。

她不该去找姜绪，就像姜绪也不该来找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