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李嵘的脑海涌入无数零碎画面,巨大悲恸侵袭心头,他流下了满脸泪水。
“我想起来了,我叫李嵘,与新婚妻子苏漪出游,机缘巧合下投宿此客栈。”
“当天夜半我起身如厕,再回来就不见内子踪迹,我搜遍客栈的角角落落,苦寻一月无果,悲极气竭昏厥了过去,倒地前,恍惚见到一披袍的人影行过,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再无记忆。”
“如今醒来,就看到了你们,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男人说完,忍不住哽咽起来,他怨自己庸劣无用,未尽为人丈夫的责任,连妻子都保护不好。
褚今钰平静道:“我知道她身处何处。”
李嵘猝然抬头,面上有说不上来的激动,他急声问:“此言当真?快带我去!”
少年转身上楼,其余人也都跟在他身后,进入了楼梯口的第一间房,也就是姜元凝曾住过的地方。
他摁下了榻上那处小小的隆块,发出细微嘎吱响动,床板豁然挪开,黑漆漆的洞口赫然现于众人眼前。
褚今钰眼神示意:“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要不要进去就看你了。”
“进!我进!”李嵘二话不说,摸索着爬了下去。
少年原本紧随其后,待瞄见姜元凝步履瑟缩,一副惊惧与好奇交加的模样凑近洞口,他俯身睨视,揉着她的脑袋问:“你也想下去一探?”
元凝郑重点头:“想。”
褚今钰将油灯递给她,低声嘱说:“拿稳,跟紧我。”
因钟为砚体弱不便同行,独留在上边,余下众人都踏入那个黑洞。
沿着梯子逐级而下,没一会儿踩到了实地,四下幽暗沉沉,霉味氤氲,店家借着手中的灯烛,点燃墙上挂着的灯引子,周遭缓缓亮彻。
这应是一个地窖,堆满零碎的杂物,前方甬道绵长,一行人迤逦而行,在甬道尽头,得见了他们要寻的人。
一具白骨跪伏于地,作叩门求生的姿势,往下看,她的胸口处贯穿着一把刀,裙裳完好如故,依稀可见女子昔日美好的模样。
李嵘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踉跄着奔过去,将白骨搂入怀中,轻抚头骨,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失声恸泣。
“漪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罪该万死……”
他颤着手摸到了胸骨的刀创,泪崩不止:“当时,肯定很疼吧……”
“如果扎在我身上该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李嵘哭至泪竭,收起散落一地的簪珥,寻了块布层层裹殓白骨,躬身负在背上,沿梯升返。
元凝几人沉默旁观他一举一动,说不出话来。
钟为砚见李嵘率先爬上来,背着个布袋子直往外走,他愣了下,出言唤止:“李公子,你要去哪儿?”
“我要带漪娘回家。”男人回过头,眼眶浮肿通红,泪痕在脸上一道道干涸发白,脊背被骸骨压得佝偻。
“你会死,”后一步上来的少年提醒他,“我从你身上挖出的蛊虫,它几乎与你融为一体,是它的存在才能让你活下来,我将它挖出,给你吃了毒丸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清醒。”
“倘若不将蛊虫放回去,你必殒命,反之,蛊虫入体则续命,但你会失去神智,沦为先前的怪物。”
原来是蛊虫救了他,让他失去清明的情况下,将觅妻的执念刻在骨血里。
“是这样啊,”李嵘的声音很轻,他忽而扬唇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我们就不回了,家太远,我要妥当安葬漪娘,再赴黄泉与她作伴。”
“她等了我,太久太久……”
李嵘举步将离之际,视线蓦地落到店家身上,拱手言道:“多谢您,我恢复了一些记忆,我知道是您默许我藏身在客栈左右,否则,我就不会有今日与漪娘重逢。”
店家到底是个怀有悲悯之心的,他偷偷拭去眼角的泪,闷声道:“前路漆黑。”
留意脚下,望安好前行。
李嵘朝众人深深鞠躬,做完之后,身负爱人的骸骨,推开大堂的门,身影渐渐消融于暮色昏茫之中。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在赴死,可在他心中,是奔赴所爱,偿平生愧憾。
自此尘壤同栖,千载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