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宁,晨起之时,几人面上倦色难掩,眼底凝着淡淡的青影。
在大堂坐等早膳时,忽见店家自外头归来,衣衫沾了晨露与泥土,神情颇为沉郁。
“店家,大清早的,您这是去哪了?”元凝最先瞧见他,不由出声询问。
男人拖着倦步走来,自顾自斟了杯茶入喉解渴,稍舒胸气,疲然道:“我将李嵘埋了。”
他心里始终有挂虑,李嵘身负骸骨,以及寿命将近,断然走不远的。故而天色微明,他就出了门在周边搜寻。
果然不出所料,在后山半坡上,一座新坟赫然在目,李嵘就倒在旁侧掘了一半的土坑里,掌心牢牢握着一支珠钗。
店家叹了口气,瞧这情形,他是打算伴妻而葬,只可惜土坑才挖一半,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造化弄人……”
语声消散于风里,他将李嵘的尸身搬出,用草席裹好,接着挖完余下的土坑,安放妥当,覆土掩埋。
店家望着并立的两座新坟,心中五味杂陈,好歹算是死生相随了。
“您已然费心相助,不必为难自己。”钟眠忍不住宽慰他,在此之前,他们曾疑心过对方非良善之辈。
店家摆了摆手,叹道:“都过去了。”
说罢,他径直回房间,整束盥洗。
“苏漪的死因,也许只有客栈的原主人才能得知,偏巧他亦殒命,此事永成疑窦。”
亲眼目睹李嵘待苏漪的至诚情深,哪怕是冷心冷情之人,亦难不动容。
元凝见少年一直把玩着那只黝黑的怪虫,眼皮半垂,面上若有沉吟。
她以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杏眸饱含好奇,“你看出些什么了?”
褚今钰堪堪抬眼,淡声开口:“这是蚀灵蛊,在入体的那一刻,与中蛊者抢占身体的控制权,蚕食人的神智,在李嵘中蛊后,神魂已为虫所驭,皮囊虽存,实乃是蛊代他苟活。”
“此蛊亦有弊处,蛊力易损耗,至多三五日才可凭肉身走动一趟,其余时日都躲在暗处休养,调和精气。”
“既然能蚕食人的神智,为何李嵘还能执着地到客栈问询苏漪下落?”元凝捕捉到其中关键。
少年眉梢微抬,眸间掠过一抹隐晦的赞许,他想了想,直言道:“大概是他爱意深重,这份执念牵动了蛊虫。”
“是这样子啊。”元凝若有所思点头。
话音刚歇,便见店伙计捧了早膳前来,满桌数十道精致肴馔,馥郁香气萦绕鼻尖,腹中馋虫尽数被勾了出来。
“怎么点这么多?我们吃的完嘛?”钟眠眨了眨眼,满心不解。
钟为砚浅笑揶揄:“这都是褚公子点的,我猜,是让姜姑娘补身子的罢。”
她抬眼一看,果真见那少年执箸夹菜送入少女的碗里,转瞬堆得满满当当。
钟眠略有讶异,不过很快看开接纳。
姜姑娘与褚公子的关系,她初时不甚了解,自撞见二人同居一室,这才知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可见兄长早已洞悉,却佯笑称是她的错觉,这分明是取笑她迟钝。
元凝望着碗中堆叠的菜肴,一时手足无措,她出声阻止:“够了够了,再加就吃不下了。”
褚今钰权当听不见,只顾添菜至满才搁下筷箸,威慑道:“务必吃完,不许有剩余。”
他心中还念着昨日少女病初愈,仅进食半碗米粥,是以今晨起来他特意嘱咐了店伙计,烹制滋味适中、温润补身且适合养病之人的膳食。
见她端坐不动,少年眉眼渐冷,沉声催促:“莫非要我亲手喂你?”
“我吃!”元凝整个人一颤,低低埋头小口扒饭,哪里还敢有半句推辞。
如此,褚今钰才宽了心,面上仍不露声色。
用完早膳后,一行人回房去补充睡眠。
连日阴雨泥泞,不宜赶路,故他们只能暂住客栈,待云开天晴再动身。
*
一觉酣眠,已至日中。
元凝被褚今钰拉着下楼用膳,一餐下来,肚子填得饱食充盈。
“唉,好端端的花瓣为何要丢了呢?”一名伙计手里捧着一罐子红花从众人身后走过。
“等等,”钟眠喊住了他,“若是要丢,不如给我?”
那伙计一听,面上扬起笑容,应声道:“自是可以。”
他将罐子搁在桌案上,多口问了一句:“姑娘要来做何用处?”
钟眠几乎不用思考,轻声道:“制香膏。”
左右清闲无所事事,且作为女儿家天性喜修饰,制个香膏,不仅能润肌养肤,还能随身留香,再合适不过了。
伙计连忙接话:“小店备有蜂蜡,我这便取来与姑娘。”
须臾那人折返,将制香膏的一应物什交给钟眠,女子接过后道了句多谢。
她将东西推到钟为砚面前,眼底带了点狡黠和央求,“劳烦兄长,帮我一回可好?”
有兄长在身旁,她便懒怠,不肯亲自动手。
男子弯了弯唇角,声线平和温润:“阿眠所求,我自不会推拒。”
他拢起袖管,将红花倾入石臼,执杵慢条斯理捣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