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游梦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纠结半晌，才慢慢将门拉开。

最近半夜时分，他常常会到走廊上看看画，除了小黑猫，谁也没有发现。他心里知道这不应该，这个行为也不带有任何意义，但是外面那些定格的画面，一直吸引着游梦。

第一幅画和最后的照片已经仔细看过，游梦的目光落在中间第二幅画上。

一间圣堂，上方是鸟群，下方是一个朝拜的人，神色虔诚。干净利落的线条层层堆积，尖利垂直，直指天际。相较于入纸三分的线条，颜色就显得虚浮许多，淡淡拢在纸面上。

它的左边是那幅月光下的草原，游子安详地伏在马背上。它的右边，是那张照片，看不清面目的人走在似真似幻的雪地中。

三幅并列的作品从左往右看，色彩由浓烈转为单调，仿佛逐渐褪去。主人公将身体交还给故乡，灵魂交还给信仰，剩下的自我往天地间走去。

尽管知道这三者并不是一个系列，可它们出现在一起，各自被筒灯打出山丘般的光芒，又连成绵延的一片，那就是对空间、时间与生命流动的解答。

游梦产生了这种联想，脑子便无法停止思考——一个人，没有了身体和灵魂，也要再往前行，究竟是为什么呢。

终点，不就是死亡了吗？

恍惚间，游梦从走廊尽头往外看去，大厅里一只手垂到地上，小臂上有几道鲜血流下，地毯晕开一片。

……

那好像并不是自己的想象。

游梦闻到木质香味，它混在壁炉中木材燃烧的热气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安抚的倾向，只是不明显地弥漫在空气中。

散发这个味道的人正躺在沙发上，地板上凌乱散着一堆包装纸和注射器。

看清他受伤的手之后，游梦才发现自己为了看清，走到了离Alpha多么近的地方。

他心中几乎立刻升腾起危险的讯号，第一反应是逃回房间，可是，南郁凌静静睡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对游梦的到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掉到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张绝不陌生的脸，游梦屏住呼吸，手指已经伸了过去，半途却换了个方向，捡起一张包装纸。

看清上面的文字后，他收拾了地上的东西，一起扔到垃圾桶里，没再有多余的举动。

房间里可能还有Omega抑制剂，游梦想，上去之后必须立刻注射一支。

他转过身，想立刻回到卧室，那是唯一带给他安全感的地方，走到楼梯末端，走廊的灯光温柔地将游梦纳入，保护他不被黑暗侵蚀。

可是……

游梦顿住了脚步。

南郁凌的手臂上，从针孔处流出了鲜血，皮肤下是一块内出血的青紫，抑制剂针头像是意外一样掉落在地。

Alpha的十指上满是伤痕，头发很乱，脸上带着黑眼圈和胡茬，即使注射镇定剂后睡着了，还是紧紧皱着眉。

平时一举一动都那么从容的人，靠镇定剂睡在沙发上，连针头都忘了拔。

游梦静静站在走廊，从方才的画面中拼凑出全部细节。

“喵。”

阴影处亮起一双铜绿色的眼睛，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那里，对着他叫了一声，眼睛看着客厅方向。

猫软软的尾音上扬，仿佛在嘲笑那个Alpha的颓然，你看，他和花园里朝阳下不一样，他也不是没有受到影响。

游梦正怔愣，黑猫转回头，对着他又喵呜了一声，他似是听懂了，黑猫在说，你这个Omega，看他跟看画一样仔细。

猫的嘲笑一视同仁。

叫完两声，黑夜的精灵就跑走了，顺着阴影不知溜去何处，快如闪电，好像它的出现只为刚刚那一瞬间。

南郁凌第二天醒来时，地上一片狼藉。

他盯着垃圾桶看了很久，壁炉把他烤得浑身发热，根本感受不到这是冬天。

“你会扔垃圾吗？”

他歪头问蹲着烤火的黑猫，猫没有理会他，南郁凌微微笑了。

之后的易感期里，他开始变得虚伪，总是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哪怕熄了火，穿得很少躺着，也没有得到一张毯子，或者一个枕头。

只不过有一晚惊醒，南郁凌不确定是不是在楼梯转角处看到一抹纤细的幽影，也有可能是他的幻觉。

他思索了半夜，也忍了半夜，实在忍不住了，在信息素的撺掇之下，静悄悄走上楼梯，又偷偷拧开了房门，想看一眼Omega，只看一眼。

门缝里溢出极淡的茉莉花香，仅仅那么一丝，就把卧室变成一个盛大的花园，也是他无幸光临的圣地。

南郁凌看见游梦孤零零侧躺在床上，背脊像一张弓。

那一刻很难说清楚心里酸胀的感受，南郁凌贪婪地看了几分钟，才轻手轻脚合上门。

他离开后，隔了很久，游梦才放松紧绷的身体，一直睁眼到天亮。

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可以分辨，气温正在逐渐降低。

第二场雪落下的夜晚，窗户外面亮起了灯光。不是用于照明的路灯，而是柔和的灯串，贴在别墅的外墙，勾勒出发光的建筑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