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5章深渊
一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不是厂里的电话,是省报的。许正阳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层铁皮般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启铭,青岭煤矿出事了。"
林启铭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黑着,窗外的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白的一道。他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窜到膝盖,停了。
"什么事?"
"透水。昨天下午三点出的,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了。井下被困人数不确定,矿上说是七人,但矿工家属说至少有二十人。二十个人,二十多个小时,水还在灌。"
林启铭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听筒是黑色胶木的,硬的,棱角硌着手掌。
"你让我去?"
"你去。今天早上的火车。到了以后不要找矿山,找矿工家属。矿上的话不可信。家属说多少人就是多少人。到了先看现场,再采访家属和幸存矿工。三天之内把稿子发回来。"
"我还在厂里上班……"
"请假。这是大事。许正阳给你担着。"
许正阳上次说"你担着"的时候,是让他写那篇省报的调查稿。稿子登了以后闯了祸,老孙头的侄子被调走了。那次他学会了一件事:笔是刀,刀要鞘。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写稿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二十个人困在井下。二十个人在水里面。水灌了二十多个小时。二十多个小时是什么概念?是一千四百多分钟。每一分钟里都有人可能在死。
"我去。"
"好。到了以后先给我打电话。号码你记着:区号0311,转报社总机,转社会观察部。"
他记了。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硬壳硌着膝盖,钢笔在纸上划出蓝黑色的字迹。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挂了电话他开始穿衣服。衣服是工装,蓝布的,扣子扣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在转。装什么?转"二十个人"和"水"。二十个人在水里。水是什么温度?井下水温大约十二度到十五度。十二度的水泡着,人体核心温度每小时下降大约一度。正常体温三十七度。降到三十五度以下开始失温。失温了意识模糊。模糊了就昏迷。昏迷了就……
他不敢往下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怎么买票、怎么坐车、怎么到青岭、到了以后找谁。
他穿好衣服,拿起挎包。挎包里塞了笔记本、钢笔、两卷胶卷和一台海鸥205相机。相机是何老师的,借的。何老师借相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拍人。拍活着的人。活着的比死了的重要。"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活着的比死了的重要,是因为活着的人能说话。说话的人是证据。证据比任何文字都有力量。
他出了宿舍,走到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露水在灯光下泛着亮,像一层细碎的玻璃碴。
他往火车站走。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候车室的灯亮着,白炽灯,嗡嗡地响。他买了票,最早的快车,五点二十的。还有两个小时。他在候车室的木条椅上坐下来,把挎包抱在怀里。挎包里有相机,相机镜头朝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二
火车到了青岭县是下午一点。
青岭县在省城西北方向,火车走了六个小时。出了火车站,他站在站前的广场上。广场不大,水泥地面上有几摊水渍,是昨天下过雨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煤灰的味道,灰的,涩的,吸进去嗓子眼发紧。
他找了一辆三轮车。蹬三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牙黄,穿一件灰布夹袄。夹袄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露出底下的棉絮。
"去青岭煤矿。"
"你是记者?"蹬三轮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
"矿上出事了?"
"嗯。"
"我表弟在矿上干活。昨天到现在没消息。"蹬三轮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太久了。在乎久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平了。平了就还能蹬三轮。蹬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活。活着就能等消息。
三轮车走了四十分钟。路是碎石路,颠得很厉害。车斗里的铁皮"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面被不断敲打的锣。路两边是山,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树以前有,被砍了。砍了以后山就秃了。秃了就水土流失。流失了就泥石流。泥石流冲了路。路坏了就难走。难走也得走。走了就到了。
青岭煤矿在山坳里。远远地就看见了。不是看见了矿,是看见了烟。烟是灰黑色的,从矿区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散了以后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到了矿区门口,他下了三轮车。矿区门口围着一群人。人群大约有七八十个,大多是女人。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灰的、黑的、蓝的,站在矿区门口的空地上,像一片暗色的水。水面不平静。有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灌进了空瓶子。有人没哭。没哭的人脸是木的,木得像一块板子。板子上面刻着皱纹和灰。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的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了。
林启铭走进了人群。他拿出相机,没有举起来,搁在胸口。他先看了几秒。看什么?看人的脸。脸上有信息。信息比矿上发的通报真实。通报上的数字可以改,脸上的表情改不了。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蓝色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胸口那里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寸的,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正面照。男人穿着蓝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笑着。笑得嘴角咧着,露了一排白牙。
女人没哭。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盯着矿区的大门。大门是铁的,关着。铁门上挂着一把链子锁。锁是新的,亮闪闪的,跟铁门上的锈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等谁?"林启铭走到她旁边,问了一句。
女人的目光没动。盯着大门。
"我男人。张洪生。掘进队的。昨天下午三点下的井。到现在没上来。"
"矿上怎么说?"
"矿上说明七个人。胡说八道。掘进队一个班二十三个人,昨天下午下井的二十三个。出来了三个。还有二十个在底下。二十个不是七个人。"
二十个。不是七个。矿上说是七个,家属说是二十个。差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被"消失"了。消失了不是不存在,是被"缩减"了。缩减了数字就小了。小了责任就轻了。轻了处罚就轻了。轻了以后还能开矿。开矿了还能出事。出了事再缩减。循环。循环。循环。
"掘进队一个班二十三个人,你能确认?"
"能。我男人是带班的。他有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天下井的人名。本子在家里。我可以回去拿。"
"不用拿。你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说一遍,我记。"
女人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干不是因为哭干了,是还没来得及哭。来不及哭是因为还在等。等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像放弃了。放弃了就是承认了。承认了他回不来了。她不承认。不承认就不哭。不哭就等。等着他回来。
她开始说名字。一个一个地说。说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颤的是"张洪生"三个字。说完这三个字她停了。停了两秒,继续说。说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平是因为说完了。说完了名字就变成了名单。名单是冷的。冷的名字比热的哭声更有力量。力量在于: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个没上来。二十个名字就是二十个人。二十个人不是数字,是二十个有名有姓的活人。
林启铭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了他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二十个没上来。二十个。
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那个女人的脸。脸是干的,眼睛是亮的。亮不是希望的光,是燃烧的光。烧的是她最后的力气。力气在烧,烧完了就灭了。灭了她就哭了。但现在没灭。没灭就还在烧。烧着就等着。等着他回来。
他按了快门。咔嚓。
三
矿区的铁门下午三点开了。
开门的不是矿上的人,是县里来的工作组。工作组的人穿便装,三男一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救护车是白色的,消防车是红色的。白色和红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刺眼。刺眼不是因为颜色鲜艳,是因为这两种颜色意味着有人在出事。
铁门开了以后,人群涌上去了。女人冲在最前面。她冲到铁门口的时候被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拦住了。
"家属先不要进去。里面还在排水。排水完了才能下井。下井搜救需要时间。请大家在外面等。"
"等多久?"女人问。
"不确定。水还在灌。灌的速度比排的速度快。正在调更大的水泵。"
"调水泵要多久?"
"最快明天。"
明天。二十个人在水里泡到明天。明天是一天以后。一天二十四小时。加上已经泡的二十多个小时,加起来将近五十个小时。五十个小时在十二度的水里。五十个小时以后人还能不能活着?他不知道。他不是医生。但他是人。人知道五十个小时在冷水里意味着什么。
他跟着工作组的车进了矿区。矿区不大,几排平房,一个井架,一个煤场。井架是铁的,锈了,锈迹在灰色的天空下像干了的血痕。井架旁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矿车,矿车是铁皮做的,里面是空的。空了是因为矿停了。停了就没人推车了。没人推车了车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的车看起来像被遗弃了。遗弃的东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凄凉。
井口在井架下面。他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井口是圆的,直径大约三米。井壁是混凝土的,灰色的。往下看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时候耳朵会代偿。耳朵听到了声音。声音从井下传上来,是水泵的"嗡嗡"声。嗡嗡声持续不断,像一头困在井底的兽在低吼。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气味从井口冒出来,是潮湿的、混合着煤灰和铁锈的泥腥味。泥腥味里还裹着一层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层气味让他胃里翻了一下。翻了一下他咽了回去。咽回去是因为现在不能吐。不能吐是因为他是记者。记者的胃不能比笔先软。
他退后两步,拍了一张井口的照片。照片里是圆的井口和黑的空间。黑的空间像一个张着的嘴。嘴没有牙齿,但比有牙齿的更可怕。可怕是因为不知道嘴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是最可怕的。知道了就不怕了。知道了疼就疼了,知道了死就死了。疼和死都比不知道好受。
工作组的人在井口旁边架了一盏探照灯。灯是临时的,接了一根电线从旁边的平房拉过来的。灯亮了以后照亮了井口周围十米的范围。十米以外是暗的。暗和亮的交界处像一条线。线这边是活的,线那边是死的。活着的站在灯下,死了的可能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灯下,看着井口。井口下面的黑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不是水的井,是人的井。人掉进了井里。井里有没有水?有。水灌了多少?不知道。不知道水位在什么位置。不知道人在水上面还是水下面。在上面就有希望。在下面就没了。希望和没了之间隔着一层水面。水面是分界线。线这边是活,线那边是死。
四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矿工家属的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在矿区外面五百米的一排废弃平房里。平房以前是矿上的职工宿舍,后来建了新宿舍,旧的就空了。空了以后没人管,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门也掉了两扇。工作组在平房里搭了几张行军床,搬来了一些棉被和暖水瓶。棉被是旧的,灰色的,薄薄的,不太暖和。暖水瓶是新的,银色的壳,里面装着热水。
家属们挤在平房里。七八十个人,三间平房。每间平房二十多个人。人多了就挤。挤了就有体温。体温让平房里暖了一些。暖了一些但不够。不过是因为平房的窗户碎了,风从碎玻璃的洞里灌进来。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煤灰。煤灰落在棉被上,落在人的头发上,落在暖水瓶的壳上。灰蒙蒙的一层。
他进了第一间平房。平房里亮着一盏灯泡,灯泡是裸的,没有灯罩,悬在房梁上。灯泡的瓦数不大,四十瓦,照出来的光是黄的。黄光照在人的脸上,脸也是黄的。黄得像蜡。蜡做的脸没有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因为没感情,是感情太多了一时显不出来。显不出来的东西压在脸下面,压久了就木了。木了就黄了。黄了就像蜡了。
他在平房里找了几个家属,挨个问。问什么?问被困矿工的情况。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矿上干了几年,什么工种,昨天什么时候下的井,下井前有没有异常。
第一个问他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穿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很大,罩在她瘦小的身上像一口钟。她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无意识地搓。搓的是棉袄的布料,搓了一会儿布料起毛了。
"我儿子叫刘根生。三十二岁。在矿上干了六年。放炮工。昨天下午两点下的井。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回来了吃饭'。我说'好'。他就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力气被压住了。压住了就轻了。轻了就不吵人。不吵人是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不添麻烦是她的本分。本分是六十多年的日子教给她的。日子教了她一件事:不闹。不闹就等着。等着就有消息。有消息就好了。好了就回来了。回来就说"妈我回来了吃饭"。她说"好"。就好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工装上沾着煤灰,脸也是灰的。他是幸存者。昨天下午跟被困的二十个人一起下的井,但他提前上来了。提前上来是因为他拉肚子。拉肚子去了井下的临时厕所。去厕所的时候他走的巷道跟掘进面不在同一方向。走了大约五分钟,听到了一声闷响。闷响从地底下传来,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面鼓。砸完了地晃了一下。晃完了他听到了水声。水声是从掘进面的方向传来的。水声不大,"哗哗"的,像水龙头没关紧。
"我跑了。"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都是因为内疚。内疚是他跑了,别人没跑出来。他跑了是因为他离巷道口近。别人没跑出来是因为他们在掘金面。掘进面是最深处。深处的人离巷道口远。远了就来不及跑。来不及跑就被水堵了。堵了就出不来了。
"你在掘进面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渗水、裂缝、气味?"
男人想了想。"有。上周掘进面有一处渗水。渗得不大,像下雨天的屋檐滴水。我跟带班的张洪生说了。张洪生说要报矿上。报了不知道矿上有没有处理。"
"矿上处理了吗?"
"不知道。我是个放炮工,安全的事归带班和矿上管。我只管放炮。放完了炮就出渣。出完了渣就支护。支护完了再放炮。循环。"
"你说的渗水,矿上有没有派人来看过?"
"来过。矿上的安全员来看了一次。看完了说'没事,是地层渗水,正常'。正常就不处理了。不处理就接着干。接着干就出事了。"
安全员。看了。说正常。不处理。接着干。出事了。
林启铭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记的时候手很稳。稳不是因为不激动,是激动过头了反而稳了。稳了才能记准。记准了才是证据。证据是石头。石头摆在那里,谁看见了都有自己的判断。
五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
部门在县城的一栋旧楼里,三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底红字,写着部门名称。字是红漆写的,褪了色,"监"字的那一竖几乎看不见了。
他找到了一个姓赵的副主任。赵副主任五十出头,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是圆的,颧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颗痣。痣是黑的,在圆脸上很显眼。
"你是省报的记者?"赵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有证件吗?"
他掏出了许正阳给他开的一封介绍信。信上有省报的公章和许正阳的签名。赵副主任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然后让他坐下了。
"青岭煤矿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报道?"
"如实报道。"
"如实是好的。但如实也有个度。度在哪里?都在于不要影响救援。救援是第一位的。报道是第二位的。报道不能干扰救援。"
"我不会干扰救援。我只想了解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青岭煤矿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是否在有效期内?"
赵副主任顿了一下。顿了大约两秒。两秒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的声音很轻,像一粒沙子掉在纸上。
"在有效期内。去年年底审的。"
"年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安全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