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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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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发现了一些小问题。下过整改通知书。"

"什么小问题?"

"通风系统不完善,巷道支护不达标,排水能力不足。"

排水能力不足。排水能力不足的矿,出了透水事故,水排不出去。排不出去就灌。灌了人就困了。困了就……

"整改通知书下了以后,矿上整改了吗?"

赵副主任沉默了。沉默了大约五秒。五秒里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手指停了。听了说明他在想怎么说。想怎么说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知道怎么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下了整改通知书。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整改。三个月的期限是到今年三月。现在是二月。期限还没到。"

"也就是说,矿山在整改期间继续生产了?"

"整改期间可以生产。整改和生产不冲突。整改是在生产的同时进行的。"

"排水能力不足的情况下继续生产,这不冲突?"

赵副主任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看了林启铭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复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说错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还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被记住了。记住了就是证据。

"这个问题,等事故调查组来了以后再回答。我现在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不方便说就是不说了。不说了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不能说。不能说是因为说了就把自己牵进去了。牵进去了就是失职。失职了就要担责。担责了就……

林启铭没有追问。不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赵副主任不会再说了。不说了他已经记住了。记住了就够了。够了就换一个方向。

"赵副主任,我再问一个问题。矿上报的被困人数是七人,但家属说至少有二十人。这个数字差距怎么解释?"

赵副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抽得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人数以事故调查组的核实结果为准。矿上报的数字和家属说的数字有出入,这个出入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造成的。矿上报的是当班下井人数中的被困人数,家属说的可能包括了其他班次的人员。"

"家属提供了二十三个人的名单,都是昨天下午两点下井的掘进队人员。二十三个里面出来了三个,二十个被困。这个名单跟矿上的记录对不上?"

"对不对得上,要调查组核实。"

核实。又是核实。核实是官方的语言。官方的语言是"等"。等调查组来。等调查组核实。等核实完了出结论。等结论出了再报。报了再处理。处理了再整改。整改了再生产。生产了再出事。出事了再核实。循环。循环。循环。

他从赵副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窗户灌进来。风里没有煤灰的味道了,是县城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和机动车尾气的混合气味。他站在窗前,把笔记本翻开,看着刚才记的字。

"排水能力不足。整改通知书。三个月期限。期限未到。继续生产。"

四行字。四行字是一根链条。链条的每一环都是事实。事实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结论:矿山知道排水能力不足,监管部门也知道。知到了下了整改通知书。下了通知书但没停产。没停产就继续挖煤。挖煤就出了事。出了事人困在底下。困在底下的人是二十个。二十个人在水里。水还在灌。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相机。他摸了摸相机的镜头盖,盖是塑料的,凉的。凉的镜头盖下面是一只睁着的眼睛。眼睛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井口下面的黑暗。看到了女人手里的一张照片。看到了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看到了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动的嘴唇。看到了赵副主任嘴角那一抽。

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但他必须写。必须写不是因为写了有用,是因为不写更没用。不写就是沉默。沉默就是帮凶。帮凶他不当。不当就写。写了就发了。发了就完了。完了就等下一篇。

六

第二天下午,他回了矿区。

矿区门口的人群比昨天多了。多了一倍不止。消息传开了,周边村子的人都来了。来的人大多是家属,老的、少的、女的、男的。他们站在矿区门口,等着。等什么?等消息。消息是"人找到了没有"。找到了是活的还是死的。活了就好。死了就……死了也得找到。找到了才能埋。埋了才能入土。入土为安。安了就完了。完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过不去。过不去是因为人没了。没了就空了。空了就疼。疼了就哭。哭了就……

他看到那个年轻女人还站在铁门口。她站的位置跟昨天一模一样。仿佛她一夜没动过。一夜没动过是不可能的事。她一定动过。东过又回来了。回来了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位置没变,人变了。变在哪里?变在脸。昨天她的脸是干的。今天她的脸也是干的。但干的质地不一样了。昨天的干是等的干。今天的干是等的干加了一夜的干。两层干叠在一起,脸更硬了。硬了就不容易哭了。不哭了就是哭不出来了。哭不出来了是因为身体里的水都被等干了。

他走到她旁边。

"有消息吗?"

"没有。水还在灌。水泵不够。调了两台大的,明天到。"

"你吃了吗?"

她没回答。不回答就是没吃。没吃是因为吃不下。吃不下是因为胃里装了别的东西。别的东西比食物重。重的东西压着胃,胃就装不下饭了。

他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馒头是早上在县城买的,凉的,硬的。他把馒头递给她。

"吃一点。不吃撑不住。"

她看了一眼馒头。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他碰了一下就松了。松了以后她把馒头掰成两半,掰的时候馒头屑掉在地上。她弯腰捡了一块馒头屑,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两下。嚼完了咽了。咽了以后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吃了半个馒头。剩下半个她用手帕包了,塞进棉袄口袋里。

"留着。等他回来了给他吃。"

他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他会回来的"是假话。假话不能说。说"节哀"更不行。节哀是人死了才说的。人还没死。没死就不能说。不说就陪着。赔着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就……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拍的是她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清楚。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线条都清楚。清楚得像刀刻的。刀刻的线条是硬的。硬是因为扛着。扛着什么?扛着"他还没回来"这件事。这件事很重。重得把她的脸压硬了。硬了就不弯了。不弯了就直着。直着就站着。站着就等。

七

第三天凌晨,水泵到了。

两台大功率水泵被卡车运到了矿区。工人在井口架起了排水管。排水管是粗的,直径二十厘米,黑色的橡胶管。管子从井口伸下去,伸到水面。水泵启动了,"嗡"的一声,像一头巨兽醒了。水从管子里抽上来,灌进矿区外面的排水沟里。水是黑色的,浑浊的,带着煤灰和泥沙。水从管口涌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泥腥味。腥味跟他在井口闻到的那层"别的什么"一样。那层什么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是人的气味。人在水里泡久了,水就有了人的气味。人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湿湿的、带着体温残余的气味。

水排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以后水位下降了一米二。一米二不多。井下巷道总长八百多米,巷道截面高三米。水位下降一米二意味着还有将近两米的水。两米的水淹到人的胸口。胸口以下泡在水里,胸口以下露出来。露出来就能呼吸。能呼吸就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但这是最好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人不在巷道里。人可能在掘金面。掘进面是巷道的尽头。尽头是最低的地方。水往低处流。最低的地方水最深。最深的地方淹没了人。淹没了就不能呼吸了。不能呼吸了就……

他不敢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稿子。稿子要在三天之内发回去。今天是第三天。他得写了。

他回到县城的旅馆。旅馆是县城唯一的一家,叫"青岭旅社"。旅社在县城的主街上,两层楼,砖混的,外墙刷了白灰,白灰剥落了不少。房间在二楼,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朝街,街上偶尔有拖拉机经过,"突突突"地响。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了三天的内容。三天的内容加在一起大约五千字。五千字里有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个被困者、一个幸存者的证词、一个安全副主任的证词、矿区井口的描述、家属安置点的描述、水泵到达的时间、排水量的估算。

他把这些素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以后开始写。

标题他写了三遍。第一遍:"青岭煤矿透水事故调查"。太直了。直了像公文。第二遍:"二十个人在井下"。太煽情了。煽情不像调查。第三遍:"青岭煤矿透水事故:七人与二十人之差"。这个好。好在哪里?好在"七人与二十人之差"这六个字。六个字是一个问号。问号是:为什么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差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去了哪里?被"缩减"了。为什么缩减?缩减了责任就轻了。轻了就……读者会自己想。想了就有力量。力量不是他给的,是事实给的。事实是石头。他只摆石头。

正文他写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写了三千八百字。写的时候手在抖。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愤怒从胸口涌上来,涌到手指,手指就抖了。抖了字就歪了。歪了他不管。歪了也是字。字歪了意思不歪。意思不歪就够了。

他写的时候用了一个方法:只写事实,不写判断。事实是什么?事实是矿上的整改通知书里有"排水能力不足"这一条。事实是整改期限未到矿上继续生产。事实是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事实是幸存者上周发现了渗水,报告了带班,带班报告了矿上,矿上的安全员来看了说"正常"。事实是水泵调了两天才到。事实是水排了六小时只降了一米二。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读者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根链条。链条从"排水能力不足"开始,经过"整改未完成"、"继续生产"、"渗水未处理"、"透水"、"被困"、"数字缩减"、"水泵迟到",一直延伸到"二十个人在井下"。链条的每一环都是一个人或一个机构的决定。决定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结果。结果是二十个人在井下。

他不写判断。判断是读者的事。他只摆石头。石头摆好了,路就出来了。路出来了,读者自己会走。走了就到了。到了就是真相。

八

稿子写完了,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发呆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棉袄。搓了一会儿布料起毛了。她儿子叫刘根生。三十二岁。放炮工。六年了。走的时候说"妈我回来了吃饭"。她说"好"。好了就没了。

"妈我回来了吃饭。"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转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在老家。他不常回去。不常回去是因为忙。忙是借口。借口是因为红星离老家远,火车要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他不常走。不常走就不常见。不常见就不常想。不常想就不常打电话。不常打电话母亲就想他。想他了他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在了。不在了母亲就等着。等着他打电话来。等着他回来吃饭。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算不是因为老太太。是因为他自己。他自己也不够好。不够好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关心不够多。不够多是因为他忙着车间的事、忙着写稿子、忙着跟陈国栋斗、忙着跟沈梦溪商量去北京的事。忙了这些就忘了母亲。忘了不是不想,是想不过来。想不过来就先放下了。放下了就忘了。忘了就……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妈打电话。"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每周至少一次。"

写完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岭县的街道。街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拖拉机。行人在走,自行车在骑,拖拉机在突突。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三十公里以外的山坳里,二十个人在井下。井下的水在排。排了六小时降了一米二。按这个速度,排到能下人还需要至少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以后才能下去搜救。搜救了才能知道人还在不在。

三十六小时。又是三十六小时的等。等的不是他。等的是那七八十个站在矿区门口的人。七八十个人等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里他们不睡、不吃、不走。不走是因为走了就像放弃了。不放弃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就……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稿子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省报社会观察部许正阳收"。他贴了邮票。邮票是八分钱的。八分钱寄一封信。信里面装着二十个人的名字和一根链条。链条从"排水能力不足"延伸到"二十个人在井下"。链条很重。重得信封装不下。装不下也得装。装了就寄。寄了就到了。到了许正阳手里。许正阳看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但他必须记。寄了就完了。完了就……不完。不完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稿子寄出去了,人还在井下。稿子是纸,井下是人。纸不能救人。但只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知道了就有人问。问了就有人答。答了就有人做。做了也许能救下一次。下一次不是这一次。下一次是将来。将来的人也许不会被困在井下。不困了就好了。好了就是稿子的意义。意义不是救这二十个人,是让下一二十个人不被困。

他把信封塞进挎包,出了旅馆。旅馆外面风很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沙土。沙土打在脸上,疼。疼了他不躲。不躲是因为疼让他清醒。清醒了才能继续干。干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下一件是什么?回红星。回红星继续测法兰盘。测完了法兰盘等消息。消息是青岭煤矿的搜救结果。结果是二十个人找到了几个。找到了几个活的几个不活的。

他往火车站走。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暗了。暗了以后风更大了。风把他围巾的尾巴吹起来了。尾巴在风里飘着,飘的那一截是灰色的。灰色在暗色里看不清。看不清就像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等于不在。在的。一直在。

他买了票。最早的快车。五点二十的。跟来的时候同一班车。来的时候他坐在这班车上,挎包里装着相机和笔记本。走的时候他坐在同一班车上,挎包里装着寄出去的稿子和一沓胶卷。来的时候挎包是空的。走的时候挎包还是空的。空了是因为稿子急了。寄了就空了。空了就轻了。轻了但不轻松。不轻松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火车开了。"哐当"一声。车身晃了一下。窗外的青岭县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在。在的。一直在。在山坳里。在井口旁边。在七八十个人站着的空地上。在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里。在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里。在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动的嘴唇里。

在。

一直在。

九

火车穿过第一个隧道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着一个画面。画面是井口。圆的井口。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在水里。水里有没有声音?有。水声"哗哗"的。水声底下有没有人的声音?有。人在水里会喊。喊了有没有人听见?听见了。谁听见的?井口上面的人听见的。听见了就排水。排了就等。等着水位降下去。降了就下去。下去了就找。找到了就看。看看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就好。死了就……

他不想了。不想了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稿子。稿子寄出去了。许正阳会怎么处理?许正阳回看。看了会改。改了会发。发了会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会做什么?也许有人会问"排水能力不足为什么不停产"。也许有人会问"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差了十三人怎么回事"。也许有人会问"整改通知书下了为什么没执行"。

问了就有人答。答了就有结果。有结果了就处理。处理了就改。改了下次就少出事。少出事了稿子就没白写。没白写就值了。值了不是高兴,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了就够了。够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睡了。睡了就……睡不着。

他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还有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脸是硬的。硬是因为扛着。扛着"他还没回来"。她在矿区门口站了三天。三天没怎么吃。没怎么睡。没怎么动。没怎么哭。没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哭不出来了就赢了。硬了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他回来。

他会来吗?

林启铭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猜了。不猜了就睁眼。睁眼了看窗外。窗外是山。山是黑的。黑的山在夜色里像一群蹲着的兽。兽不动。不动的兽比动的兽可怕。可怕是因为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动。动了就……

他不想了。不想了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稿子。稿子是唯一有用的东西。稿子寄出去了。寄了就到了。到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但他必须想。必须想不是因为想了有用,是因为不想就是放弃。放弃了他不干。不干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等。等着回响。回响也许有也许没有。有没有他都写了。写了就完了。完了就……不完。不完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还在等。还在水里。还在……

火车穿过第二个隧道。第三个。第四个。隧道里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黑了亮了。亮了黑了。像呼吸。吸了呼。呼了吸。一吸一呼之间,有人在井底下等。等的人不呼吸了怎么办?不呼吸了就……

他不敢想了。

不敢想也得想。想是因为他是人。人知道别人在水里会怎样。知道了就疼。疼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了就有人疼。疼了的人多了也许会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了下次就少几个人在水里。少了就好了。好了不是高兴。好了是"不再疼了"。不再疼了就不写了。不写了就……

不写了就回来。回来测法兰盘。测完了等消息。消息是好是坏都得等。等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知道了他会记住。记住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记住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记住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的嘴唇。记住赵副主任嘴角那一抽。记住井口下面的黑暗。记住水从排水管里涌出来时的泥腥味。

记住。记住。记住。

记住了就写进笔记本。笔记本是鞘。鞘里的刀不伤人。但鞘里的刀还是刀。刀在鞘里等着。等一个该出鞘的时刻。

该出鞘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记。记了就留着。留着就够了。够了就继续走。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到了深渊的边缘。深渊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时候人有两个选择:转身走开,或者蹲下来看。走开了就当没看见。没看见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不对。不对是因为走开了深渊还在。深渊不会因为人走开了就消失。消失不了就还在。还在就有人掉进去。掉进去了就……

他不走开。不走开就蹲下来看。看了就疼。疼了就记住。记住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有人也蹲下来看了。看了的人多了,深渊就不是看不见底的了。看见了底就不再怕了。不怕了就敢舔。填了深渊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没人掉进去了。

没人掉进去了就好了。

好了就好。

火车穿过第九个隧道。最后一个。出了隧道,窗外是平原。平原上的夜色是灰的。灰里面有几点光。光是村庄里的灯火。灯火在夜里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其中一颗比别的亮一些。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颗星,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手指。他摸了摸,没有拿出来。不用拿。笔记本里记着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名字里有二十个在井下。二十个名字不是数字。是人。人有名字。有名字就不是数字。不是数字就不能被"缩减"。不能被缩减就记着。记着就对了。对了就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到红星以后,他要给许正阳打一个电话。不是催稿子的电话,是问消息的电话。问二十个人找到了没有。找到了几个。找到了是活的还是……

他不想了。不想了。等电话吧。等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记。记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完了。完了就……

不完。永远不完。不完是因为总有人在井底下。总有人在等。总有人在疼。总有人需要被记住。记住了就不完。不完就继续。继续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

也许。

也许就够了。

(约1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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