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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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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8章飘摇

一

停产是从铸造车间开始的。

七月初的一个星期二,铸造车间的工人们照常来上班,走到车间门口发现门锁了。锁是新的,铁链子的,挂在两扇铁门的搭扣上,链子绕了两圈,余出来的尾巴塞在锁芯里。锁芯是铜的,在早晨的阳光下亮了一下。

工人们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说话。不说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知道说了也没用。门锁了就是不让进。不让进就是停了。停了就是没活干。没活干就没有产量。没有产量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循环。循环到最后的那个圈是"没钱养家"。

铸造车间是红星机械厂的第一道工序。铸件毛坯从这里出来,送到机加工车间切削加工,再送到装配车间组装成品。铸造停了,后面的工序就断了。断了就像一条河的源头干了。干了中游就没水。中游没水下游就见底。见底了鱼就死了。鱼死了河就死了。

铸造车间停了三天以后,锻造车间也停了。锻造车间停了不是门锁了,是没料了。料是钢锭。钢锭从外面进的。进钢锭要钱。钱厂里没有。没有就不进。不进就没了。没了就停。停了就……

五天以后,装配车间停了。装配车间停了的原因更直接:没有零件可装了。零件从机加工车间来。机加工车间的铸件毛坯从铸造车间来。铸造停了,毛坯断了。毛坯断了,机加工车间的库存用完了。用完了就没零件了。没零件了装配车间就停了。停了就……

整个厂像一台被拔了插头的机器。拔了插头不是机器坏了,是没电了。电是钱。钱是血液。血液断了,机器就停了。停了就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不正常是因为红星机械厂的厂区从建厂以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以前厂区里全天有声音:铸造车间的冲天炉"轰隆轰隆"地响,锻造车间的汽锤"哐当哐当"地砸,机加工车间的机床"嗡嗡"地转,装配车间的扳手"吱吱"地拧。四种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红星的底噪。底噪是红心的心跳。心跳在,厂就活。心跳停了,厂就……

机加工车间没停。赵大山扛着。扛的方式是接外活。外活是赵大山出去找的,给周边的乡镇企业加工零件。零件不复杂,轴套、法兰、皮带轮,都是标准件。标准件不需要铸件毛坯,用的是圆钢棒料。棒料便宜,赵大山用私房钱垫了进货。进了货就加工。加工了就交货。交货了就收钱。收了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

但外活不稳定。不稳定是因为乡镇企业自己的订单也不稳定。订单少了外活就少了。外活少了产能就空了。产能空了工人就闲了。闲了就慌。慌了就……

七月十号,孙厂长在厂部三楼开了一个会。会叫"生产调度紧急会议"。参加的人有各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赵大山去了。林启铭没去。没去是因为他不是车间主任。不是车间主任就没资格去。没资格去就等赵大山回来告诉他。

赵大山去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回来了。回来的赵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表情是他的标准表情。但林启铭看到了一个细节。细节是赵大山的手。赵大山的手在口袋里。平时赵大山回来以后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掏烟,点上,吸一口。今天手没拿出来。没拿出来是因为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攥着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他说。

赵大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A4的,打印的。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了。纸上有几行字,是会议纪要的摘要。

"一、铸造车间即日起停产,恢复时间待定。"

"二、锻造车间因原材料短缺间歇性停工,下月视资金情况恢复。"

"三、装配车间因零部件供应中断,本周起停工。"

"四、机加工车间维持现状,由车间自行承接外协加工维持运转。"

"五、全厂行政后勤人员工资暂缓发放,生产人员工资按实际出勤核算。"

五条。五条像五颗钉子。钉子钉在红星的棺材板上。棺材板还没盖上,但钉子钉了。钉了就快了。快了就……

"赵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林启铭看着那张纸,问了一句。问完了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什么意思?字面意思。铸造停了。锻造停了。装备停了。后勤工资缓了。机加工自生自灭。五条加在一起,意思是:红星快完了。

"意思是厂里没钱了。"赵大山的声音平得像水面。水面底下有暗流。暗流是他没说出来的话。没说出来比说出来重。总是以为说出来就是事实了。事实是:红星没钱了。

"没钱多久了?"

"从去年底就开始紧了。今年过完年更紧。紧到现在绷不住了。绷不住了就停。停了就……"

赵大山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他不想说"停了就完了"。"完了"两个字他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是说了就认了。认了就放弃了。放弃了他不干。不干就扛着。扛着就……

"启铭,你知道厂里的应收账款有多少?"

"上次盘点是二万九千八。"

"二万九千八是去年的数。现在是四万一。四万一里面有一万八是坏账。坏账就是对方不给钱。不给钱就要不回来。要不回来就等于没有。没有就……"

四万一。一万八坏账。坏账是什么意思?是红星卖了货收不到钱。收不到钱就付不起原料费。付不起原料费就进不了料。进不了料就停了。停了就……

"孙厂长怎么说?"

"孙厂长说要等区里。等区里给政策。政策是什么?可能是兼并,可能是托管,可能是破产。三种里面兼并最好。兼并是别的厂把红星吃了。吃了以后继续生产。生产了工人有活干。托管是区里派人管。管了以后看情况。情况好就恢复,情况不好就破产。破产是……"

破产。这两个字赵大山说出来了。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都是因为"破产"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嘴巴兜不住。兜不住就漏了。漏了就说了。说了就认了。认了不是放弃,是面对。面对了才能想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赵主任,我们怎么办?"

赵大山从口袋里掏出烟了。这次手拿出来了。手没攥东西。空手。空手掏了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上绕了一圈。

"我们?我们是机加工车间。机加工车间没停。没停就继续干。继续干就接外活。接外活就收钱。收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扛着。扛着就等。等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下一步了。"

"如果政策是破产呢?"

赵大山的烟停在嘴边。停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岂是因为烟熏了。也不全是因为烟熏。有一部分是因为"破产"两个字。两个字像两根针。针扎在心上。扎了就疼。疼了就眯眼。眯了就挡住了一部分光。挡住了光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暂时不想了。不想了就……

"如果政策是破产,我们就走。走之前把车间的活干完。干完了把设备保养好。保养好了把工具归置好。归置好了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就走。走了不回头。不回头是因为回头也没用了。没用了就往前看。往前看就……"

他没说了。没说是因为烟吸完了。烟吸完了该说也说完了。说完了就够了。够了就干活。干活就不想了。不想了就……

二

消息传得很快。

七月十二号,全厂都知道了。知道的不是开会的内容,是比开会内容更直接的信号。信号是什么?是停工。铸造停了。锻造停了。装备停了。三个车间停了就等于半个厂停了。半个厂停了就等于一半的人没活干了。没活干了就等于一半的人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等于一半的家庭断粮了。断粮了就……

工人开始聚集。

聚集不是有组织的。没有组织者。没有通知。没有人说"大家几点到哪儿集合"。聚集是自发的。自发是因为人到了这个时候会本能地往一个地方走。什么地方?厂门口。厂门口是红星的中心。中心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信息集中了人就集中。人集中了声音就集中。声音集中了就有人听到。听到了就有人管。管了就好了。好了就……

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厂门口聚集了大约六十个人。六十个人大多是停工车间的工人。穿工装的,穿便装的,穿拖鞋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马路牙子上。坐在马路牙子上的人手里攥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没有水。没水是因为没心思倒水。没心思是因为心思在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是厂部。厂部在二楼。二楼有孙厂长的办公室。孙厂长在不在?在。在久等。等着他出来。出来了就问。问了就答。答了就好了。好了就……

但孙厂长没出来。

孙厂长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门关着。门是木门,漆了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是塑料的,白底红字。红字在白底上很显眼。显眼得刺目。刺目是因为外面六十个人在等,里面的人在躲。躲什么?躲回答。回答什么?"厂里怎么办?工资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三个问题。三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回答不了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乱说。不能乱说就躲。躲了就关着门。关着门就……

林启铭站在机加工车间的门口,看着厂门口聚集的人群。人群在阳光下投着影子。影子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黑是因为工装脏了。脏了没换。没换是因为没心思换。没心思换是因为心思在工资上。工资在哪儿?在厂长的嘴里。厂长的嘴闭着。闭着就……

张建设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张建设的手上有机油。机油是黑的,粘在指纹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张建设擦了擦手,擦在工装上。工装上多了一道黑印。

"小林,你说厂里是不是要完了?"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不等于一定。"

"不等于一定,但也可能一定。"张建设看着厂门口的人群,"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没见过这个阵势。以前也难过,没难成这样。这样是什么样?是三个车间一起停。三个一起停就是厂子不动了。不动了就……"

张建设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谁?老孙头。

老孙头从车间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扫帚还是那把破竹扫帚,扫帚把断了用铁丝缠着。他弯着腰扫地。扫的不是车间,是车间外面的路。路上的铁屑和碎石被他一下一下地扫。扫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的节奏不会因为外面聚集了六十个人而变。不变是因为他的活是扫地。扫地是他的事。外面的事是外面的事。外面的事再大,地还是要扫。地扫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好。好了就……

但老孙头扫了几下停了。停了是因为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了厂门口的人群。人群他以前见过。以前见过的是一两个人在门口等。今天是六十多个。六十多个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六十多个意味着出大事了。大事了就……

老孙头看了一会儿,弯腰继续扫。扫了两下又停了。停了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叹气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呼"的一声,很轻。轻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旁边的人是林启铭。林启铭听到了。听到了就知道老孙头心里也不好受。不好受就叹气。叹了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三

中午的时候,人群没有散。

没散是因为没人让他们散。没人让他们散是因为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出来是因为孙厂长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不出来就等。等了半天就到了中午。中午了该吃饭了。吃饭了食堂不开。食堂不开是因为食堂的师傅也停工了。停工了就没饭做。没饭做就……

工人派人去食堂看了。看的人回来说:"食堂门锁了。灶上没火。师父不在。"师傅不在就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饿。饿了就……但饿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气。气是"厂里连饭都不给我们吃了"。不吃就饿着。饿着就继续等。等着就……

下午一点,人群从六十变成了八十。多的是后勤和科室的人。后勤工资缓发了。缓发了就等于没钱了。没钱了就来了。来了就站在人群里。站在人群里就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就……就有底气了。有底气了就敢说话了。说话了就有人听到了。听到了就……

有人说了一句:"孙厂长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中午传得很远。传到了二楼的窗户里。窗户开着。声音传进去了。进去了有没有人听到?听到了。听到了有没有反应?没有。没有就……

又有人说了一句:"我们怎么办?"

声音比第一声大。大了是因为第二个人跟着喊了。跟着喊了就有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喊了就有第四个。第四个喊了就变成了一群人。一群人喊:"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三遍。三遍"我们怎么办"从厂门口升起来,升到二楼的窗户前面,被风吹散了。散了以后窗户里还是没声音。没声音就继续喊。继续喊就……

林启铭站在机加工车间的门口,听着那三遍"我们怎么办"。三遍喊声像三阵风。风从人群里刮起来,刮过厂区的路,刮过机床的铁皮,刮过他的耳朵。刮过耳朵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东西是什么?是恐惧。不是他自己的恐惧,是八十个人的恐惧。恐惧叠在一起变成了声音。声音是"我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是一个问题。问题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是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不能回答的人包括孙厂长。孙厂长回答不了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就躲。躲了就不出来。不出来就继续等。等着就……

赵大山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林启铭旁边。赵大山的脸是灰的。灰不是脏的灰。是倦的灰。倦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渗到脸上变成了灰色。灰色的脸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更灰了。

"赵主任,要不要出去说几句?"

"说什么?"

"说机加工车间没停。没停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

"不说了。"赵大山摇了一下头,"说了也没用。他们不是来听我说什么的。是来听孙厂长说什么的。孙厂长不出来,我说什么都是废话。废话不如不说。不说了就回去干活。干活比站着等有用。有用就……"

赵大山转身回了车间。回车间的时候他的背是直的。只是因为扛着。扛着就直。直了就稳。稳了就……

林启铭跟了进去。进去了就干活。干活就……

但干活的时候耳朵还在听。听什么?听外面的声音。外面的声音变了。变了是因为有人开始骂了。骂什么?骂孙厂长。骂陈国栋。骂厂里的领导。骂声不大,但清楚。清楚是因为骂的词简单。简单的词传得远。远了就……

"孙厂长你出来!"

"陈国栋你滚出来!"

"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们的活去哪了!"

骂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像潮水。潮水涨了退,退了涨。涨的时候声大,退的时候声小。大了小了,小了大了。循环。循环。循环。

四

下午三点,孙厂长出来了。

不是从办公室出来的,是从楼下上来的。他去了区里。区里回来就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人群看见他的时候安静了。安静是因为人来了。人来了就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就听。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了。知道了就……

孙厂长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三级。他站在最高一级。人群站在台阶下面。他比人群高出一个头。高出一个头让他看起来像在俯视。俯视不是傲慢,是位置决定的。位置高了就俯视。俯视了就看远了。看远了就……

"同志们,"孙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能听见,"我知道大家的困难。铸造、锻造、装配三个车间停工,工资缓发,这些问题我都知道。"

知道。知道了就……知道了然后呢?

"我今天去了区里。区里正在研究红星的问题。研究的方案有几个:一是争取银行贷款,恢复部分生产线;二是寻求兄弟企业帮扶,承接部分加工任务;三是推进企业改革,引入新的经营机制。三个方案需要时间论证。论证完了会给大家一个答复。"

论证。时间。答复。三个词。三个词是官方语言。官方语言的特点是大词多、细节少。大词多是因为大词能覆盖所有可能性。覆盖了就不怕遗漏。不怕遗漏就安全。安全了就不会说错话。不说错话就……但工人要的不是安全。工人要的是具体的答案。具体的答案是什么?"什么时候发工资?""什么时候恢复生产?""我们还能干多久?"

"孙厂长,工资什么时候发?"人群里有人问。

"工资的事,区里在协调。协调好了就发。"

"协调多久?"

"快了。两周之内。"

两周。两周是十四天。十四天里吃什么?吃什么不是孙厂长能回答的。回答不了就说"两周之内"。两周之内是一个缓冲。缓冲了就暂时不追了。不追了就散了。散了就……散了不等于解决了。不解决就还会聚。聚了就再等。等着就……

"两周之内发工资。生产恢复看论证结果。"孙厂长又说了一遍。说完了他转身要走。转身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厂长,论证要是说破产呢?"

孙厂长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一秒以后他继续走了。走了没回头。没回头是因为回头了就得回答。回答不了就不回头。不回头就走了。走了就……

人群散了。散了不是因为满意了。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回去。回去了就等。等两周。两周以后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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