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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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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启铭坐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裂纹还是那条裂纹。像井口。像路。像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裂纹在扩大。扩大是他最近才注意到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中间分了岔。岔的左边那条枝丫以前到灯泡的位置就停了。现在过了灯泡,往窗户的方向延伸了大约十厘米。十厘米不多,但说明裂纹在长。在长就说明墙在裂。墙在裂就说明房子在老。房子老了就裂。裂了就……

跟红星一样。红星在裂。裂是从内部开始的。内部的裂是应收账款收不回来。收不回来是血液断了。血液断了就停。停了就裂。裂了就散。散了就……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他写了几行字: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二日。铸造、锻造、装配三个车间停工。机加工车间靠外活维持。全厂行政后勤工资缓发。孙厂长说两周之内发工资。生产恢复看区里论证。论证结果可能是兼并、托管或破产。

"厂门口聚了八十多个人。喊了三遍'我们怎么办'。没人回答。孙厂长出来说了三个方案。三个方案都是大词。大词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的是钱。钱在哪儿?在应收账款里。应收账款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停。停了就散。散了就……

"赵大山说继续接外活。外活不稳定。不稳定就扛着。扛着就等。等什么?等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停了是因为想到了沈梦溪。沈梦溪的信在他胸口口袋里。信里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就够了。够了就……但他在哪儿?他在红星。红星在裂。裂了就散。散了他去哪?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但他还不能去。不能去是因为赵大山还在扛。赵大山扛着机加工车间。机加工车间一百一十六个人。一百一十六个人靠外活活着。外活靠赵大山找。赵大山一个人找不过来。找不过来就他帮。帮了就扛着。扛着就等。等着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赵大山说'如果政策是破产,我们就走。走之前把活干完。'走之前把活干完是什么意思?是站好最后一班岗。最后一班岗站好了就走得踏实。踏实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硬壳硌着后脑勺。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闭眼。闭眼了就……

闭眼了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外面有声音。什么声音?狗叫。厂区的野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停了又安静了。安静了又听到了机床的声音。机床在转。装的是机加工车间的机床。机加工没停。没停就还有机床在转。转了就有声音。有声音就说明还有一口气。一口气在就活着。活着就……

六

七月下旬,情况更差了。

区里来了一个调查组。调查组三个人,穿便装,在厂里待了两天。两天里找了孙厂长谈,找了陈国栋谈,找了几个车间主任谈。跟赵大山也谈了。谈了大约四十分钟。谈了什么赵大山没说。没说是因为赵大山不想说。不想说不是不信任他,是说了也没用。没用的东西不说。不说就……

调查组走了以后,区里下了一个文件。文件是红头文件,抬头上印着"区工业局"。文件内容不长,一页纸,大意是:

"鉴于红星机械厂目前经营困难,经研究决定,由区工业局成立工作组进驻红星机械厂,协助企业进行经营评估与方案制定。工作组组长由区工业局副局长王志强同志担任。"

工作组。进驻。评估。方案。四个词。四个词的意思是:区里来管了。管了就评估。评估了就出方案。方案出来就执行。执行了就知道结果了。结果是兼并、托管还是破产。三种里面哪一种?

赵大山看了文件以后说了一句话:"工作组来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等。等着就……"

但等的过程是煎熬的。煎熬是因为等的时候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吃老本。老本是存的钱。钱存了多少?不多。机加工车间的工人存的钱比别的车间多一点。多一点是因为机加工没停。没停就有外活。有外活就有收入。有收入就比停了的车间好一点。好一点不等于好。不好是因为外活的收入不稳定。不稳定就……

七月二十五号,后勤的人又聚了一次。这次没在厂门口,在食堂门口。食堂门口比厂门口宽敞。宽敞是因为食堂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平时晒被子。今天没晒被子,站了人。站了大约五十个。比上次少了三十个。少了不是因为不急了,是一部分人去别的地方找活干了。找活干是因为等不了了。等不了就走了。走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

但走了的人心里还挂着红星。挂着是因为他们的人事关系还在红星。人事关系在就还是红星的人。是红星的人就关心红星的命运。命运是什么?命运在工作组的手里。工作组在评估。评估了就出方案。方案了就……

七月二十八号,林启铭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赵大山。赵大山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报表是上个月的产量和成本数据。数据不好看。不好看是因为产量低了。产量低是因为外货少了。外销少了是因为乡镇企业的订单少了。订单少了就……

"赵主任,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如果厂里破产了,您打算怎么办?"

赵大山放下报表。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慢了一拍是因为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想了很久不代表有答案。有答案就不用想了。没有答案就想。想了他就说。

"你想听实话?"

"想。"

"实话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方向。方向是另起炉灶。另起炉灶不是现在。现在不行。现在厂还没破产。没破产就还有一口气。有一口气就扛着。扛着就等。等区里的方案。方案是兼并就好。兼并了有新老板。新老板投了钱就恢复生产。恢复了就继续干。继续干了就……"

"如果是破产呢?"

"破产了就出来。出来了自己干。干什么?机械加工。我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有渠道。你也有技术。我们两个合在一起就是一条路。路有了就走。走了就……"

"在哪干?"

"租个厂房。镇上有闲置的仓库。便宜。租了放几台二手设备。二手设备我有人脉,能找到。找到了就干。干了就接活。接了活就收钱。收了钱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

赵大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可是因为他想了很久了。想久了就说得顺。顺是因为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过了无数遍就熟了。熟了就快了。快了就……

"启铭,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接外活吗?"

"为什么?"

"不只是为了发工资。是为了练手。练手是什么意思?是让外面的客户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了以后我们自己干了就有客户。有客户就不怕。不怕就……"

赵大山说完了。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启铭。林启铭的脸在日光灯下很清楚。瘦了。黑了。眉心的竖纹深了。但眼睛是亮的。亮是因为他在听。听了就在想。想了就……

"赵主任,我想去北京。"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里他的表情没变。没变是因为他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他知道林启铭迟早要走。迟早要走是因为林启铭不属于红星。不属于红星不是因为红星不好,是红星装不下他了。装不下他了就该走了。走了就……

"什么时候?"

"八月。下个月。"

"车间的质量体系建好了?"

"建好了。工艺卡更新完了。班组核算稳定了。质量追溯制度跑了半年了。谁来了都能运转。"

"谁来了都能运转。"赵大山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够了"的意思。够了就是他放人了。放人了不是因为不缺他。缺。却也得放。放是因为他不放就是不近人情。不近人情他不做。不做就放。放了就……

"去吧。"赵大山说。说了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是他写的。写了什么?

"这是什么?"

"推荐信。写给北京工程机械厂技术科刘科长的。刘科长是我当兵时的战友。你去找他。他在技术科管人事。你的简历我帮你写好了,附在后面。"

林启铭接过那张纸。纸上是赵大山的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楚。清楚是因为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用了力气就重了。重了就……

"赵主任,您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上个月?您上个月就写了?"

"上个月你说你决定去北京。我就写了。写了放在抽屉里。等着你跟我说'我要走了'。等到了就给你。给了你就去。去了就……"

赵大山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绕了一圈。散了。

"启铭,你记住一件事。你走以后这个车间不会塌。塌不了是因为你把体系建好了。体系建好了谁来了都能转。能转就不塌。不塌就行了。行了就……"

"赵主任……"

"别说了。去吧。去了北京好好干。干好了就是帮了我。帮了我就是帮了红星。帮了红星就……"

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再说了就软了。软了就不像赵大山了。不像赵大山就不行。不行就……

"好。我去了。"

"嗯。"

七

八月一号,工作组出了初步评估报告。

报告没有正式公布。没有公布是因为报告还是初稿。初稿不是定论。不是定论就不能公布。不公布就传。传是口口相传。口口相传会变形。变形了就不准了。不准了就……

但有几个数字传出来了。传出来的数字是:红星机械厂现有职工四百一十二人。其中生产人员三百零八人,行政后勤人员一百零四人。三个月以上未足额发放工资的职工人数为三百五十六人。累计欠发工资总额为十八万七千元。应收账款总额四万一千元,其中坏账一万八千元。设备评估总值为四十七万元,实际可变现值约为二十二万元。

四百一十二人。三百五十六人没足额发工资。十八万七千元欠发。四万一千应收。一万八坏账。二十二万设备可变现。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红星已经是一个空壳了。空壳是外面看着是个厂,里面是空的。空了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

八月三号,孙厂长在厂部三楼开了第二次会。这次会叫"情况通报会"。参加的人比上次多。不光是车间主任,班组长也来了。林启铭这次来了。来了是因为赵大山让他来。赵大山说"你来听。听了就知道红星到底什么情况了。知道了才好做决定。"

孙厂长在会上念了工作组的初步评估。念的时候声音很低。低是因为数字不好听。不好听就低了。低了就……

念完了孙厂长说了一句话:"同志们,红星的困难是暂时的。区里在想办法。大家不要丧失信心。"

暂时的。想办法。不要丧失信心。三个词。三个词是大词。大词不解决问题。不解决问题但能安抚。安抚了就暂时不慌了。不慌了就等。等着就……

但"暂时的"是多久?暂时是一个模糊的词。模糊的词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就可以无限延长。延长了就永远暂时。永远暂时就永远困难。永远困难就……

赵大山散了会以后跟他走回车间。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没说话是因为该说的说过了。说过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就走。走了就到了车间。到了车间就干活。干活就……

下午四点,林启铭在技术组的铁皮小屋里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收拾他三年的东西。东西不多。笔记本两本,一本是数据记录本,一本是他的私人笔记本。工艺手册一本。数据表一叠。何老师借给他的海鸥205相机还了。胶卷剩了一卷。钢笔两支。墨水一瓶。煤油灯一盏。煤油灯是车间的,不带走。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拎包不重。不重是因为三年的东西不多。不多就轻了。轻了就走得了。走得了就……

他走出铁皮小屋,在车间的走道上站了一会儿。车间的机床在转。一号车床,六五年购置,二十四岁,主轴轴承换过两次,还在转。二号车床,六七年购置,导轨是刘广生修的,零点零一八,还在转。三号车床,七一年购置,十八岁,状态最好。三号车床旁边的墙上贴着奖状的复印件。复印件旁边是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茶缸上"模范职工"四个字模模糊糊地能认出来。

模范。优秀。两个词。两个人。一台车床。一面墙。墙上的奖状还在。奖状旁边的人不在了。不在了但东西在。在了就记着。记着就……

老孙头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响声跟往常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不会因为谁走谁留而改变扫地的节奏。节奏是他的命。命不变节奏就不变。不便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张建设在操作面上看报表。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林启铭一眼。看了以后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去北京?"

"嗯。"

"好。北京好。比红星好。"张建设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了。看了两秒又抬起头:"小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体系建好了。谁来了都能转。"

"我知道体系建好了。我问的不是体系。我问的是人。你走了,赵主任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扛得住。赵主任说了,扛不住就找新人。新人来了体系在。体系在了就转。转了就……"

"转了就好。"张建设替他说完了。说完了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够了。够了就……

林启铭走到三号车床旁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奖状的复印件和搪瓷茶缸。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茶缸。茶缸是凉的。铁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渗到掌心,停了。听了他缩回了手。缩回了就……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不快是因为不舍。不慢是因为不能不走。不走就留在红星。留在红星就……红星在裂。裂了就散。散了就……

但他走了不等于不管了。不管了不等于不在乎。在乎但走了。走了就是因为在乎。在乎就走了。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机床在转。轰隆隆的。轰隆隆是心跳。心跳在就活着。活着就……

他推开车间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绿莹莹的。他顺着走廊往厂门口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厂门口的空地上没有人了。上次聚集的八十个人散了。散了是因为等了三周。三周没等到结果。没等到就走了。走了去别的地方找活干了。找活干了就……

厂门口的邮筒还在。绿色的。铁的。站在路灯下面。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他看了一眼邮筒。邮筒也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邮筒的铁皮。铁皮是温的。温是因为下午的太阳晒的。晒了就温了。温了就……

温了就好。好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玉兰花。玉兰花四月开过了。现在是八月。八月没有玉兰花。八月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够了。

够了就好。

(约1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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