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从未想过，长安竟是这样一座城。

她站在城门外，眯起眼望向那座传说中“熙朝的心脏”。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普通的古代都城——无非是黄土夯筑的城墙、低矮杂乱的民居、狭窄肮脏的街道。

她甚至在心里提前做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准备。

毕竟，这是古代。

可当车队驶上官道最宽阔的那段高坡，整座长安城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时，苏婉仪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

城墙不是黄土的。

是青灰色的巨砖，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攀升到三丈有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平原上。阳光照在上面，砖面泛出冷冽的光，每一块都切割得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旗帜猎猎，金线绣成的“熙”字在风中翻涌如浪。

城门洞开，三道拱门并列，中门最高，两侧稍矮。车马人流从中门两侧的小门鱼贯而入，井然有序。

守城的士卒甲胄鲜明，腰悬横刀，目光如炬，对每个入城者都要验看路引。

但他们的态度并不凶悍——甚至可以说是有礼有节的，盘问时拱手行礼，放行时侧身让路

她看到了什么？

“让让，让让——”

一个推着板车的老汉从她身边挤过，车上堆满了新鲜的蔬菜，还沾着晨露。

“赶着给东市送菜呢，耽误了时辰，酒楼该骂了。”

苏婉仪侧身让开，目光顺着人流往里看去。

她看到了长安城内，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

她看到了鳞次栉比的店铺酒肆，旗幡飘扬，从丝绸瓷器到胭脂水粉，琳琅满目。她看到了街边栽种的槐树与柳树，春日里新叶初绽，绿意盎然。

她看到了行人——穿着各色襦裙的女子、头戴幞头的男子、蹦跳嬉闹的孩童，他们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菜色与麻木，反而带着一种熙朝人独有的……气定神闲。

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包子的肉香、胭脂的粉香、药材的苦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墨香。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这些味道的来处。

太大了，太繁华了。

她在江南见过不少富庶之地，苏州的精致、扬州的奢靡、杭州的秀美——可没有一座城，能给她这种“万国来朝”的磅礴气势。

这种感觉不是靠堆砌楼阁就能营造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天朝上国的底气。

苏婉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能治理出这样一座城的人，真的只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庸人”吗？

“苏姑娘，请上车。”身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苏婉仪回过神，面上恢复温婉的笑，轻轻点头：“有劳公公。”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青帷朱轮，虽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

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坐垫里塞的是新絮，连车壁上都嵌着小小的铜薰炉，袅袅吐着檀香。

苏婉仪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杏眼微眯。

长安的繁华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意味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进京，面圣，近距离观察这个女帝的弱点，然后回去与沈清霜里应外合。

如果机会合适，她甚至可以在宫中埋下几颗暗棋，为日后的“改天换日”做准备。

可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一个能把长安治理成这样的大熙女帝，真的有那么容易对付吗？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苏婉仪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朱红色的高墙，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皇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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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程序比她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递名帖、验身份、换肩舆、过宫门、穿长廊、经偏殿……苏婉仪被太监领着七拐八拐，走得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被人遛着玩。

一路上，她的眼睛没闲着。

宫墙高耸，朱红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的砖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侍卫，金甲银枪，目不斜视。

太监宫女从廊下穿过，步履匆匆却不闻半点声响，整个皇城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婉仪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进了几道门、拐了几个弯、经过了哪些殿阁。这些都是日后可能用到的情报。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一个问题——这皇城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她明明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可抬眼一看，远处的太和殿还在同一个方向，仿佛她从未靠近过。

苏婉仪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阵法？还是她多心了？

她被带到一座偏殿，殿内陈设素雅，一张长案上摆着茶点，旁边的铜鼎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气味清幽，让人心神宁静。

“请苏姑娘在此稍候，陛下处理完政务便来召见。”太监躬身后退，消失在门外。

苏婉仪独自坐在殿中，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

茶凉了，没人来添。

香燃尽了，没人来换。

殿外偶尔走过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往她这边看一眼，仿佛这间偏殿不存在，殿里的人也不存在。

苏婉仪的耐心，被一点一点地磨。

她开始胡思乱想。

这是下马威？还是那女帝在故意晾着她，试探她的城府？又或者……沈清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不对。如果沈清霜出了问题，她的系统应该会有提示。

她下意识地唤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盟友”一栏里，沈清霜的头像还亮着，状态显示“在线”。

人在，但没联系她。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

她是个穿越者，有着无限粮食和系统商城，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不就是被晾一会儿，能有多大事？

又是两炷香的时间过去。

苏婉仪的茶杯被她捏得“咔咔”响。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廊下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回去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掏出传音铃骂沈清霜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太监那种细碎急促的步伐，而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慵懒节奏的脚步声——

苏婉仪迅速整理好表情，垂眸端坐，双手交叠在膝上，温婉得像一尊观音像。

殿门被推开。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

不是殿中燃的那种清幽檀香，而是一种更浓烈、更艳冶的气息，像是花被碾碎了渗进酒里，又像是冰雪之下埋着的烈火——

苏婉仪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金帝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墨发高束，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赤瞳眼尾微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妖冶。

极烬华靠在门框上，单手撑着门沿，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她看着苏婉仪，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苏姑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