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站起来，盈盈一拜：“民女苏婉仪，参见陛下。”

她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低垂的眼睫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审视与警惕。

她在等。

等极烬华解释为什么让她等这么久，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极烬华没有解释。

她只是慢悠悠地走进来，往主位上一靠，随手端起苏婉仪面前的茶盏——凉透了的那杯——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苏婉仪的眉梢微微一动。

“茶凉了。”极烬华放下茶盏，朝门外喊了一声。

“换一壶。”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客人。

苏婉仪维持着温婉的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位女帝，比她想象的要难搞。不解释、不道歉、不按套路出牌，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试探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换了新茶，极烬华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赤瞳半阖，像是在打量苏婉仪，又像是在走神。

苏婉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日理万机，民女等候片刻是应该的。”

她在“片刻”两个字上，咬了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重音。

极烬华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慵懒而坦荡，像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让人等了快一个时辰有什么问题。

“倒也不是日理万机。”极烬华放下茶盏。

“只是有人缠着，走不开。”

苏婉仪一愣。

“沈将军。”极烬华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今早从北疆传了急报回来，说是有军务要禀报。朕等了半天，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偏过头，赤瞳里映着苏婉仪的脸。

“没什么军务，她就是……想朕了。”

苏婉仪的表情，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

极烬华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先是说要汇报边防部署，朕坐在那里听了半柱香，发现她根本没在说边防，一直在说北疆的雪多大、风多冷、晚上一个人睡帐篷有多不习惯。然后又说要请示粮草调配，朕刚开口，她就凑上来——”

极烬华顿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锁骨的位置比了比。

“说朕这里有个线头，要帮朕咬掉。”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妈的，死泰迪沈清霜。

线头。咬掉。你管这叫线头？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然后就缠上了。”极烬华说得轻描淡写。

“朕说要来见你，她不干。说朕要见什么江南来的苏姑娘，肯定是看上别人了。抱着朕的腰不撒手，跟个孩子似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某种让苏婉仪想要杀人的纵容。

“朕好说歹说，答应晚上陪她用膳，她才勉强松手。结果走到门口又追出来，非要朕亲一下才放人。”

极烬华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苏婉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关于沈清霜，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暴力倾向。

她把朕睡了。她缠着朕不放。她不让朕来见我。

这只死狗。

苏婉仪在心里把沈清霜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了未出世的孙子，面上却还要保持温婉的笑。

她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是来干大事的，不是来跟一只泰迪狗置气的。

可那只泰迪狗睡的是她的盟友。

还是她在造反大计中最大的倚仗。

苏婉仪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沈清霜现在已经这样了，再过几天，会不会连“造反”两个字都不记得了？她会不会被这个女帝迷得神魂颠倒，转头就把她们的盟约卖了？

到时候，她苏婉仪就真成了孤军奋战。

“苏姑娘？”极烬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脸色不太好。”

苏婉仪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笑了笑：“无妨，可能是路上有些劳累。”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那便歇息一会儿吧，晚上会召开晚宴招待你的。”极烬华站起来。

“朕让人给你安排了住所，就在沉香苑，离朕的寝宫不远。”

苏婉仪的心又提了起来。

离寝宫不远？这是有意安排，还是随口一说？

极烬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苏姑娘。”

“陛下请讲。”

“沈将军那个人。”极烬华的语气漫不经心。

“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出。昨天说要的，今天就能忘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婉仪的瞳孔猛地一缩。

极烬华却已经转过脸去，玄金色的衣角在门外一闪而逝，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再说了，她那个脑子，朕都替她累得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脸上的温婉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那句话，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和沈清霜有过接触？

按道理来说，一个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一个是江南富商的民女，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这个女帝，到底知道多少？

苏婉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她不能乱。

她必须稳住。不管这个女帝是什么来头，不管沈清霜那只死狗有多不靠谱，她苏婉仪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认输。

她睁开眼，杏眼里的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转身走出偏殿，跟着等在门外的太监往沉香苑走去。

路过一处回廊时，她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最高的殿阁——太和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整座宫殿像是一块正在燃烧的巨大琥珀。

极烬华就在那里。

那个让沈清霜变成狗的、慵懒的、妖冶的、摸不透的女人。

苏婉仪攥紧了袖中的手。

来都来了。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