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渐渐偏移,褪去了晨间的暖意,多了几分慵懒,透过窗棂铺在课桌上,印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课堂上的气氛融洽,老师的讲课声平缓清晰,进入耳畔,条理分明,可落在颜开耳朵里,却是模糊涣散。
他单手撑着下颌,坐姿松散随意,目光看似落在黑板的板书上,眼底却是一片空茫,半点知识都未曾捕捉进脑海。全程游离的心,不受控制地系在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这场无声的冷战,从午休蔓延到下午的课堂,没有一句争吵,没有半句埋怨,甚至没有一丝决裂,却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更让人煎熬。
颜开从前总觉得校园的时光过得轻快漫长。日子平淡松弛,上课、刷题、课间和好友打闹、偶尔偷懒,一天一晃而过,轻松又自在。他从来没有觉得课堂难熬,从未觉得时间拖沓冗长。
可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让人窒息。
是真真正正的度日如年。
秒针像是被胶水黏住,慢吞吞地在表盘上挪动,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沉重。明明只是短短四十分钟的课堂,却像熬了一个四季,枯燥、沉闷、酸涩,让人身心俱疲。
他的余光,几乎是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周星。
她坐得笔直端正,脊背舒展紧绷,长发披在肩头,发尾柔顺,阳光落在发际,镀上一层金荤。听课她极其认真,脑袋会跟着老师的节奏微微转动,笔尖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一丝不苟,专注得近乎刻板。
太规矩了。
规矩得没有半分烟火,规矩得刻意疏离。
颜开太熟悉她平日里的模样。从前的她,安静却不冰冷,认真却不僵硬。听课累了会悄悄垂眸放松,课间会轻轻揉一揉眼睛,会和同桌小声说笑,眼底藏着柔动的光,偶尔还会趁着无人留意,不经意地回头,和他猝不及防的对视,而后默默移开,暗藏青涩。
可现在的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包裹在坚硬的壳里。
屏蔽了周遭所有动静,隔绝了所有多余的交集,包括他。
整整一下午,她没有一次余光偏向他,没有半点刻意或无意的停留,仿佛他只是教室里无数个普通同学最不起眼的一个,甚至连空气都不如。
无视,最是伤人。
颜开轻轻抿了抿干燥的唇,心底的酸涩与悔意翻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疯狂后悔。
后悔今早那个自作聪明的决定,后悔一时权衡利弊的刻意疏远,后悔为了平息流言,亲手导演了这场荒唐的疏离,后悔为了护她周全,却偏偏伤了她,
虽然初衷是为了她好。
他怕漫天流言困住她,怕旁人的调侃让她窘迫,怕世俗的议论,打碎她干净安稳的生活。以为自己的刻意冷淡、假装坦荡,是最稳妥、最体面的保护。
可到头来,他亲手推开了自己最珍视的人,亲手浇灭了刚刚萌芽的心动,亲手制造了这无解的误会。
流言是平息了,风波是落幕了。
可他们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柔,也跟着落幕了。
教室里依旧安静平和,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室内的无声僵持愈发清晰。所有人都在静静听课、认真刷题,无人察觉角落少年的心,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悔恨。
颜开抬手,无意识地捏了捏眉心,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他无数次萌生冲动,无数次在心底念,想要道歉。
想在下课后立马起身走到她桌前,想低头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想认认真真解释清楚所有的前因后果,想告诉她他不是不在意,不是薄情寡义,不是逢场作戏,更不是对别人动心。
想告诉她,他的疏远都是逼不得已,所有的冷淡都是刻意伪装,所有的视而不见,都是最煎熬的隐忍。
想告诉她,从始至终,他满眼都只有她一个人。
只要能解开她的误会,能抚平她的失落,换回从前的默契,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傲骄,所有的面子,低头认错。
可每一次冲动涌上心头,都会被现实压下去。
该怎么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唯独剩下干涩的沉默。
他该以怎么道歉?
同学吗?
普通同学间,本就没有热情的义务,本就可以正常说笑、保持距离。他今早的举动,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毫无破绽,合乎情理。旁人看来,他没有任何过错,根本不需要道歉。
若是道歉,反而欲盖弥彰。
一旦他主动解释,主动示弱,主动流露在意,就等于亲口承认了流言的真实性,承认自己对她不同,承认所有的刻意疏远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不容易平息的风波,会瞬间死灰复燃。
那些褪去的议论、消散的揣测、平息的观望,会再次卷土重来,将周星重新推回风口浪尖,让她再次承受所有的困扰。
他费尽心思、隐忍煎熬演完的戏,瞬间作废。
好不容易护下来的安稳,会亲手打碎。
他不敢赌。
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委屈、后悔与煎熬,宁愿让她继续误会薄情,宁愿这场冷战无限僵持下去,也不能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这份认知,让颜开愈发无力,心底的憋屈层层堆积,几乎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权衡利弊,厌恶自己束手束脚。
明明满心歉意,却无处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