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山林,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被浓稠的天幕吞没。
幽深的林间转角静得离谱,风穿过交错的枝桠,卷起凉意,掠过满地青草。无人知晓这片僻静角落里,刚刚落幕了一场极致的慌张,也无人知晓,此刻少年的怀抱里,藏着他最珍视、最愧疚的小姑娘。
颜开的双臂轻轻环着周星,力道温柔却稳妥,分寸恰好,没有半分逾矩,却牢牢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前,隔绝了林间所有的冷风。
怀里的少女还在发抖。
那不是冷的颤抖,是积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恐惧、无助与委屈,在见到熟悉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彻底卸下防备,骤然宣泄出来的生理性颤栗。
她的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泪不断浸透他单薄的衣,慢慢的晕开大片湿润的痕迹。软糯哽咽的哭声闷闷的,贴着他的脖颈,每一声抽泣都撞在颜开的心上,刮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颜开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不敢乱动,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稳,惊扰了此刻肆意宣泄情绪的她。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长睫轻颤,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方才狂奔整座公园的焦灼、遍寻不得的慌乱、濒临绝望的忐忑,在触碰到她温热身体的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满心满眼的柔与自责。
他空着的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抬起,顺着她散乱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地轻抚。动作柔得不像话,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指尖轻轻揉过她的发际,抚平她凌乱的头发,也一点点熨帖着她慌乱不安的情绪。
“没事了,周星。”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干涩,是长时间呼喊、奔波缺水留下的痕迹,却温柔得足以融化暮色里所有的寒凉,一遍遍低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你了。别怕,再也不用怕了。”
简单的话语,重复的安抚,没有华丽的措辞,没有空洞的劝慰,却带着最踏实的力量,包裹住濒临崩溃的周星。
在此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她被困在这片陌生又幽暗的林间,经历了无人知晓的恐慌。
人群散去的那一刻,她只是随口和同学说笑拍照,不过转眼回头,就再也找不到那个稳稳等候她的少年。原本热闹的花海瞬间变得空旷陌生,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颜开,可密林遮挡信号,屏幕始终灰暗,电话打不出、消息发不出,彻底断绝了所有求助的途径。
她本想凭着记忆原路返回,可森林公园的小路错综复杂,条条岔路长得一模一样,没有路标、没有路人、没有指引。她越走越慌,越慌越乱,不知不觉间,彻底偏离了主道,误入了这片偏僻无人的角落。
天色一点点暗沉,游客陆续离场,喧闹渐渐消寂,偌大的山林只剩下风声簌簌。四周林木幽深,树影摇晃,像无数陌生的轮廓,将她小小的身影死死困住。
她向来胆子软,最怕这种幽暗寂静、无人问津的角落。孤身一人被困在深山,茫然失措、无处可去,恐惧与委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再乱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膝盖默默忍耐,从最初的慌张不安,到后来的无助委屈,最后彻底绷不住,偷偷掉起了眼泪。
她一直咬着嘴唇压抑哭声,不敢大声哭喊,怕引来陌生人,也怕无人回应,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袖,独自熬过这漫长又漆黑的一个多小时。
漫长的独处里,她无数次在心底默念颜开的名字,无数次期盼那个少年能突然出现,能像往常一样护着她、带着她走出困境。
如今,他真的来了。
真实的怀抱、温热的气息、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与恐惧里捞了出来。
积压许久的情绪决堤,她再也克制不住,小手抬起,攥住了颜开后背的衣。纤细的指尖紧紧抓着,力道收紧,像是抓住了这暗夜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
她的哭声依旧未停,却不再是孤单无助的哽咽,而是带着安心与依赖的宣泄,哭得坦诚又委屈。
颜开清晰地感受到后背布料被她攥紧的力道,感受到怀里少女细微的颤抖,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沉甸甸压得他胸口发闷。
是他的疏忽,让本该开心春游的小姑娘,独自承受了这么多恐惧与委屈。
他就这么静静抱着她,耐心陪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委屈都释放在自己肩头,不打扰、不催促她止住哭声。他知道,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需要好好宣泄,强行的安慰只会让她更加憋闷。
林间的微凉晚风不断吹拂,带着刺骨的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
颜开察觉到怀里少女细微的瑟缩。
她穿的是单薄的春衣,布料轻薄,根本抵挡不住林间入夜的冷风。方才蹲在墙角哭了许久,身体早已被凉风吹得透凉,再加上情绪波动剧烈,浑身气血不稳,此刻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颜开心头一紧,立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作轻柔舒缓,生怕动作太急吓到她。
他后退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向怀里的少女。
昏沉的暮色里,周星的眼眶红得透彻,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水光。鼻尖通红,脸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原本白皙的肌肤被冷风冻得泛着青白,单薄的肩头起伏,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很冷对不对?”颜开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宠溺,带着满满的愧疚。
周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着泛红的唇,鼻尖轻轻抽动,眼底的泪水还在断断续续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
入夜的山林温差极大,白日温暖和煦,一旦日落西山,凉意便席卷整片林间。她在这里蹲守哭泣近一个半小时,早已被冷风吹得浑身冰凉,手脚发僵,连指尖都泛着的凉意。
颜开看着她单薄微凉的样子,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抓住自己外套的拉链,指尖利落往下一拉。
拉链顺滑下坠,露出里面干净柔软的白色内搭。他微微侧身,抬手脱下外套,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拖沓。
这件外套被他穿了一下午,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少年气息,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热,足以驱散她满身的寒凉。
他双手撑开宽大的外套,抬起,小心翼翼地覆在周星的肩头。
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缓缓将整件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从肩头到后背,完完整整地将她包裹在温暖之中。宽大的外套版型衬得她愈发娇小柔弱,长长的衣摆几乎垂到膝盖,彻底隔绝了林间所有的冷风。
布料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颜开身上最熟悉、最让她安心的味道。
温暖包裹全身,将侵入四肢的寒凉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踏实又安稳的温热。
周星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泛红的眼眸看向他。
暮色里,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搭,肩头裸露在微凉的晚风里,原本被外套遮挡的锁骨线条清晰利落,单薄的脊背迎着冷风,默默替她扛下了所有凉意。
他把所有的温暖都让给了她,把所有的寒凉都留给了自己。
“穿上就不冷了。”颜开垂眸看着她,眼底柔和缱绻,指尖下意识替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将松散的边角收紧,严严实实地挡住窜入的晚风,“别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