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寝室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晚风穿过纱窗缝隙，一下下掀动摊开的课本。纸页来回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楼下路灯的光线斜斜切进室内，落在水泥地面上，铺出一块浅淡的亮斑，照不清桌前少年的模样。
颜开保持着刚才通话的坐姿，脊背微微前倾，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弹分毫。身体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沉重。
手机屏幕暗着，静静躺在桌面。最后几句对话还停留在眼底，周星急促的语气、带着厌烦的指责、结尾敷衍的安抚，还有他自己低声妥协的道歉，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这场争吵没有激烈的决裂，没有直白的狠话，他主动低头认错，顺着对方的情绪收尾，换来了一句平淡的晚安。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舒缓，只剩一片空落，胸口持续发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眼角，眼皮微微泛红。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他微微偏头，避开窗外的光线，始终没有让眼里的湿意落下来。
周末的宿舍楼格外冷清。大部分学生都外出消遣，楼道里没有走动的脚步声，没有说笑打闹的动静，连隔壁宿舍的风扇转动声都听不见。整栋楼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还有远处街边零星的车流声。
颜开抬眼望向窗外。街边的小吃摊已经收了大半，仅剩两家夜宵小摊亮着灯，暖黄的灯泡悬在摊位上方，油锅偶尔响起滋滋的声响，零星还有学生驻足买吃的。路灯沿着校道一路排开，光线连绵，照着空荡的路面，灯火明亮，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指尖微动，伸手点亮手机屏幕。
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两行简短的道别，字句单薄，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指尖贴着屏幕，慢慢往上滑动页面。
上方是他接连打出的道歉文字，每一句都在退让，都在自我否定。再往上，是周星发来的字句，句句都是指责，直白说着他的打扰，说着和他相处的窒息。
他停住滑动的动作，没有继续翻看更早的记录。他清楚记得从前的聊天状态，记得周星会主动报备行程，会解释临时的忙碌，会因为失约特意安抚他的情绪，会耐心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
新旧的落差，不用对比，就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进入大学不过数月，两人相处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颜开指尖按在锁屏键上，轻轻一按，屏幕再次归于漆黑。
寝室依旧没有开灯，昏暗笼罩着周身。他静坐许久，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路边的行人尽数散去，夜宵小摊的烟火慢慢熄灭，整座校园彻底归于沉寂。
白天的所有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跨城的地铁、拥挤的车厢、陌生校园的漫长等候、电话里的争执、最后卑微的妥协。所有片段层层叠加，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轻轻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里摆放得整齐，几本课本叠在角落，零散的笔整齐插在笔筒里，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本硬壳日记本。封面干净朴素，没有多余的图案，边角被常年翻看磨得微微发软。
这是高二那年秋天，周星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伸手将日记本拿出来，掌心贴着微凉的封面，触感熟悉。那时候两人关系暧昧，相处松弛，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周星把本子递给他时，语气轻快。
“你平时喜欢想事情，就写在上面吧，记一记我们的日常。”
那时候的周星，眼里的笑意很真切，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简单期许。
颜开那时候格外珍视这份礼物。每天放学都会抽出时间，坐在书桌前认真记录，把两人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短暂的相处瞬间，一一写进纸页里。整本日记，从头到尾，都是轻松的念想，都是纯粹的欢喜。
他指尖搭在纸页边缘，缓缓翻开。
前面的字迹工整利落，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和周星一起放学，晚风很舒服，一路走了很久。」
「考试发挥不错，她替我开心，站在走廊笑了很久。」
「冬天的热奶茶很好喝，她分了我半杯，手心都是暖的。」
「说好一起考北京的大学，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简单直白的字句，没有多余的修饰，记录着最平淡的日常。那时候两人没有距离阻隔，没有忙碌的推脱，没有无休止的落空，相处坦荡又安稳。
往后翻，纸页上的字迹慢慢变沉，字句越来越短。
高考、毕业、奔赴北京、踏入大学校园。原本以为是全新的开始，是兑现约定的起点，却成了两人慢慢疏远的分界。
「今晚没能视频，她有活动，再等等就好。」
「心里有点难受，不想打扰她。」
「我们好像，不太一样了。」
记录的频率越来越低，空白的纸页越来越多。曾经满页的欢喜，慢慢变成零星的低落，最后只剩大片空白。
颜开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停住动作。
他拿起桌边的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手臂微微悬空，指尖轻轻发颤，心底积攒的情绪无处安放，千头万绪，最终只凝出一句简单的话。
他缓缓落笔，字迹没有往日的工整，带着一丝细微的抖动，轻轻落在纯白的纸页上。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写完这句话，他没有停笔。
昏暗的寝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格外清晰。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一字一句，慢慢续写，落笔平稳，情绪克制，只写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是两座学校的路程。
我以为只要我愿意奔波，愿意攒下路费，愿意挤上一小时的地铁，愿意一次次跨城奔赴，就能和以前一样，好好相处，好好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