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的清水变得浑浊,带着淡淡的墨色,原本刺眼的大片墨渍,一点点被淡化、褪去,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颜开不敢松懈,换了干净的温水,再次反复浸泡、轻搓,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片残留的浅痕彻底消失,校服恢复原本干净清爽的浅蓝色,才彻底停下动作。
他长长松了口气,眉眼瞬间舒展,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满心都是欢喜。
干净了,真的彻底洗干净了。
没有半点墨痕残留,布料柔软干净,和崭新的几乎没有区别。
颜开看着水盆里干干净净的校服,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反复漂洗校服,确保没有清洁剂残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他准备拧干校服水分、拿去阳台晾晒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妈妈林慧端着洗好的水果路过,无意间瞥见里面的场景,脚步瞬间顿住。
她看着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水盆、正低头认真手洗衣服的儿子,满脸错愕,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颜开?”林慧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诧异,“你在干什么?洗衣服?”
这一句话,瞬间让原本放松的颜开浑身一僵,背脊骤然绷紧,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下,心跳猛地提速,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太专注于清洗污渍,完全没注意到妈妈走了过来。
颜开僵硬地缓缓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窘迫,脸颊和耳根肉眼可见地发烫、泛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妈妈的目光,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我、我……”他瞬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慧走进来,目光落在水盆里那件干净崭新的蓝白校服上,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皮实懒散,最怕麻烦,别说主动手洗衣服,就算是自己穿脏的衣服,都是随手扔进洗衣机,从来不会蹲在地上这么耐心细致地手搓。
更何况,这件校服明显不是他的。
颜开自己的校服早上出门前特意做了标记,衣角有小小的笔迹印记,而眼前这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版型尺码都比他的略微偏小一点,明显是女生的尺码。
林慧眼神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挑眉看着满脸慌乱的儿子,慢悠悠问道:“这衣服不是你的吧?谁家的校服?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还主动手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连串的问话,温柔却精准,句句戳中他的心。
颜开的心跳越来越快,慌乱得手足无措,手心又冒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将水盆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挡住校服,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妈妈。
他绝对不能说实话。
不能让妈妈知道,这是女生的校服,不能让她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这么上心、这么笨拙地弥补过错,更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心底那点青涩懵懂、小心翼翼的心动。
初一的少年,心底藏着最纯粹、最羞涩的小心思,稚嫩又珍贵,最怕被家人打趣、戳破。
情急之下,颜开脑子飞速运转,慌忙编造借口,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随意,尽量掩饰慌乱与窘迫:“是、是我同桌的。今天自习课我不小心把墨水洒他衣服上了,人家新校服,我总得帮人家洗干净。”
他刻意模糊性别,把女生换成同桌,语气尽量轻松自然,假装只是单纯的犯错弥补,没有半点私心。
林慧看着他明显心虚、耳根泛红的模样,哪里看不出儿子在撒谎。
她活了这么多年,看着儿子从小到大,太懂他的性子了。如果只是同桌、普通犯错,以颜开的性格,顶多赔个新衣服,或者随便扔进洗衣机洗一下,绝对不会蹲在地上耐心手搓十几分钟,更不会紧张得脸红心虚、眼神躲闪。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林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直接戳破他的谎言,只是故作相信的样子,继续慢悠悠追问:“哦?同桌啊?那你倒是挺负责的嘛,什么时候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过?自己的衣服都没见你这么认真手洗过。”
颜开被问得愈发窘迫,脸颊滚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掩饰,故作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那毕竟是我弄脏的,人家新校服,我总不能不管吧。老师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负责,犯错了就要主动弥补。”
他搬出老师的话当借口,语气尽量坦荡,试图掩盖自己的青涩心事。
“是嘛。”林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了然,却依旧温柔地没有戳破,“行吧,难得你这么有责任心。不过你也太不小心了,开学第一天就闯祸,以后上课安分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颜开连忙应声,生怕妈妈继续追问下去,再问下去,他这点藏不住的小心思,肯定要被彻底戳破了。
他赶紧低头,装作继续认真漂洗的样子,刻意避开妈妈的目光,指尖微微用力,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与羞涩。
林慧看着儿子这副口是心非、青涩别扭的模样,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同桌,更不是单纯的责任心作祟。
她家向来散漫随性的臭小子,怕是在刚开学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放在心尖上、忍不住上心的人了。
只是少年人心思青涩懵懂,羞于开口,藏得笨拙又可爱。她不忍心戳破这份纯粹的小美好,只是淡淡笑着,温柔叮嘱道:“洗完记得好好晾平整,别揉得皱巴巴的,明天还给同学也好看点。”
“嗯嗯,我知道!”颜开连忙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林慧笑着摇了摇头,不再逗他,转身走出,给他留足了私密空间。
直到妈妈的脚步声远去,颜开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微微沁出薄汗,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撒谎说得这么心虚、这么紧张,就为了藏住一点小心思,这般手足无措。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却愈发浓烈,轻轻软软地漫遍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着水盆里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校服,布料柔软清爽,没有一丝墨痕,还带着淡淡的清洁剂清香。
晚风从窗户缝隙轻轻吹进来,拂过少年的眉眼。
颜开轻轻拧干校服多余的水分,小心翼翼展开、拉平每一处褶皱,一丝不苟,耐心十足。随后踮脚将校服挂在阳台通风阴凉的位置,避开阳光暴晒,生怕布料褪色、变形。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阳台,静静看着随风轻轻晃动的浅蓝色校服,眼底盛满了期许。
今晚好好晾干,明天早上再仔细熨烫平整,叠得方方正正,干干净净地还给她。
他站在暮色晚风里,心底软软的,甜甜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既笨拙又纯粹的感觉。会紧张、会愧疚、会小心翼翼、会手足无措,会心甘情愿,收起了所有的张扬与顽劣,变得温柔又耐心,只为不辜负初见的惊艳,不辜负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
夜色渐浓,星光微亮,藏在晚风里的少年心事,干净又滚烫,悄悄落在这件洗干净的校服上,落在刚刚启程的初秋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