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风，褪去了昨日的热，裹挟着初秋独有的清爽，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轻轻拂动桌上崭新的课本。金色的晨光洒落，均匀铺在每一张课桌上，将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映照得飘离不定，崭新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颜开是全班最早到教室的人之一。
没有往日的慵懒散漫，他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得不像话，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期待。一整夜的辗转期盼，终于等来调回原位的这天。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奔原来的座位，动作麻利地放下书包，规整好桌面，稳稳坐回了熟悉的位置。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是独属于这片方寸座位的安稳味道。
身前，是周星熟悉的纤细背影。
她比他来得稍早，已然端正坐好，脊背挺直，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正低头安静翻阅着数学课本。晨光落在她的发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柔柔的阴影，整个人安静恬淡像一幅温柔静好的晨间画卷。
时隔一日，重新拥有抬头即见的清影，颜开心底淤积许久的酸涩已经烟消云散。
那种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相望的疏离感彻底消散，咫尺的距离、熟悉的视角，让他浮躁慌乱的心瞬间落定，满心底都是欢喜。他微微仰头，目光静静落在前方的背影上，眉眼柔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微的笑意。
真好。
不用隔着遥远的人群眺望，不用满心失落暗自怅惘，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同学们陆续到齐，教室渐渐热闹起来。没人刻意关注座位的细微变动，只有颜开自己清楚，这场为了奔赴的笨拙奔赴，有多值得。
一整个早自习，他的心情都格外舒展，读书的声音清亮通透，眼神灵动鲜活，一扫昨日的低落萎靡。哪怕只是默默看着前方安静的背影，枯燥的早读也变得绵长，充满了期许。
上午的课程平稳推进，语文、英语皆是舒缓的课堂节奏，颜开全程状态在线，认真听课、做好笔记，彻底兑现了对老师的承诺。没有了距离的阻隔，没有了心底的空落，他的专注力尽数回归，听课效率比之前好了太多。
直到第四节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昨日刚批改完的试卷走进教室，课堂氛围瞬间悄然收紧。
初中数学的难度循序渐进，升入初一后，几何图形、代数公式远比小学的基础运算复杂，稍不留意就容易出错。昨日的随堂测试难度偏高，班里大半同学都栽了跟头，课前大家早已暗自担心自己的成绩。
数学老师向来干脆利落，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将试卷倒扣分发，一张张雪白的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空气里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这次随堂卷难度偏大，题型新颖，综合性强，全班整体成绩不算理想。”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淡，“高分段人数很少，大部分同学都卡在了中等分段，基础题扣分不多，难题几乎全军覆没。”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叹气声，不少同学面露懊恼，默默低头等待自己的试卷。
颜开拿到试卷的瞬间，随意扫了一眼卷面分数，心底安然。
一百二十分的满分，他考了九十出头，中规中矩，不算差，却也绝对算不上优秀。基础题型稳稳拿分，可最后两道几何压轴大题，他完全没找到思路，步骤写得杂乱，几乎全军覆没，扣分十分严重。
他本就对数学的逻辑推演、几何辅助线这类题型不算擅长，平日里全靠临场发挥，遇到难题向来容易卡壳，这一次失利也在情理之中。
他随手翻了翻试卷上的红叉，指尖摸着卷面粗糙的质感，心底暗自感慨数学的棘手。可就在他漫不经心翻看试卷的瞬间，前方的周星，恰好也拿到了自己的试卷。
颜开的目光下意识扫过。
只一眼，他便彻底怔住了。
雪白的试卷顶端，鲜红的分数格外醒目——一百一十四分。
在全班整体崩盘、大半同学不及格的情况下，周星稳稳拿下了一百一十四的高分，距离满分仅有一步之遥。
巨大的反差瞬间撞进颜开眼底，让他愣在原地，心底满是诧异。
在他的固有印象里，周星是安静踏实自律的女生，语文细腻英语标准，文科出众是情理之中。他一直默认她是典型的文科优势型学霸，却从未想过，她的数学竟然也这般拔尖，远超班级大部分同学。
他原本以为，她的优秀是偏科式的，却没想到，她是全科均衡的，厉害。
震惊之余，颜开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得更久，悄悄落在她的试卷上。
整张试卷卷面整洁得近乎完美，字迹清秀工整，排版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涂改、一处潦草。基础题满分，中档题零失误，就连全班几乎无人做对的两道几何压轴大题，她的步骤都完整清晰，逻辑缜密，辅助线画得精准无误，解题思路标准漂亮，只有最后一步小的计算误差，扣了几分。
这般扎实的功底、清晰的逻辑，绝非临时抱佛脚，是日复一日踏实积累、认真钻研的结果。
周星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高分，没有半分骄傲。她微微垂眸，指尖捏着红色水笔，安静对照老师公布的标准答案，一点点核对错题，眉眼专注，认真严谨。遇到唯一扣分的步骤，她还会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一遍，反复验算，确保彻底吃透题型。
不争不抢，不骄不躁，默默优秀，悄悄拔尖。
这一刻，颜开对她的好感与欣赏，又多了几分厚重的意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身前的少女，远比他想象中更通透、更优秀、更让人移不开眼。清冷的外表下，藏着的自律与天赋，柔和的眉眼间，藏着不为人知的沉稳与强大。
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逐题讲解试卷，从基础题型到压轴大题，条理清晰，节奏紧凑。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订正错题，奋笔疾书，唯独颜开，笔尖迟迟未落，心思早已悄悄跑偏。
一个青涩狡黠的小心思，在他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他和周星重回前后桌，距离咫尺，却始终缺少自然搭话的契机。之前的相处，大多是她无声解围、他的默默送礼，两人几乎没有正经的对话交流，始终隔着一层疏离。
他想靠近她，想多和她说说话，想打破这份客气生疏的氛围，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直接搭话过于突兀，刻意寒暄又显尴尬，一不小心还会让内敛的她感到拘谨。
可现在，机会来了。
她数学极好，而他恰好有大把的错题、不懂的难题。
借问题目，是最正当、最自然、最不会让人起疑的靠近方式。
不刻意、不突兀，又能顺理成章地拉近两人的距离，名正言顺地看着她认真讲题的模样，听她清淡的声音，一点点熟络彼此。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少年的心，向来藏不住主动。
颜开低头看向自己满是红叉的试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不仅仅打算问不会的题，甚至打算故意挑几道自己其实会做、只是步骤不熟练的错题，假装完全不懂，认认真真去向她请教。
真正的难题太费时间，容易让她费心费力；简单的错题刚刚好，难度适中，她讲解起来轻松不费力，他听题的时间也能更长，能名正言顺地和她多相处一会儿。
他指尖轻轻划过试卷上一道做错的几何选择题，题目不难，他其实事后复盘已经弄懂了出错的点，只需稍加梳理就能彻底吃透。可他故意装作全然不会的模样，笔尖点在题目上，微微蹙眉，摆出困惑不解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眉眼清俊，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小心机。
他耐心等待老师讲完大半内容，等到课堂进入自由订正、自主提问的宽松环节，班里氛围不再紧绷，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戳了戳周星的后背。
指尖轻轻落在她浅蓝色的校服布料上，触感柔软，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专注。
前面的身影微微一顿，原本低头订正试卷的动作骤然停下。
几秒后，周星缓缓回过头来。
晨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眉眼干净清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眸清澈，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