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长跑透支后的生理反噬，是突破身体极限后的必然反应。

他强行逼着自己提速，咬紧后槽牙，奋力摆臂迈步，想要跟上冲刺的节奏。可原本规整轻快的步伐，彻底变得沉重拖沓。

跑过弯道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席卷脑海。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重叠、模糊。

鲜红的跑道、飘扬的彩旗、攒动的人群、明媚的天光，所有的色彩都开始褪色、发虚，光影交织在一起，变得混沌朦胧。耳边震天的呐喊声也骤然变远、变闷，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传来，模糊不清，微弱缥缈。

眼前一黑，天光骤然黯淡。

颜开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直接摔倒在跑道上。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的意志力，强行稳住重心，勉强没有失态，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彻底濒临崩盘。

视线彻底陷入半黑状态，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模糊的跑道轮廓，连十米外的终点线都看得一片混沌。

大脑开始缺氧，思维变得迟缓僵硬，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四肢麻木酸胀，只剩下机械式的摆臂、迈步，重复着早已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

放弃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停下来吧，走两步就好，没人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身体的本能在疯狂求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难受。眩晕感反复侵袭，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只想立刻停下脚步，瘫倒在跑道上。

可就在他意志即将溃散、脚步即将停滞的瞬间，混沌发黑的视野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清晰的身影。

人群、彩旗、跑道、天光全都模糊失色，唯独班级方阵前方的那个少女，清晰得格外刺眼。

隔着几十米的跑道距离，他看不清她的眉眼，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精准认出她的轮廓。

周星往前站了半步，微微离开了人群的遮挡，身姿挺拔，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身上。没有夸张的呐喊，没有用力的挥手，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脊背挺直，眼神执着，带着无声的期盼。

那道安静的目光，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穿透了发黑的视野，穿透了极致的疲惫与混沌，直直撞进他濒临溃散的心底。

一瞬间，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放弃、所有的疲惫，尽数被硬生生碾碎。

颜开猛地回神，涣散的眼神强行聚焦，濒临停滞的心跳骤然重新有力跳动。

他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他熬过了一整个星期的凌晨晨雾，熬过了无数次汗流浃背的煎熬，熬过了肌肉酸痛的日夜打磨，熬过了无人问津的孤独训练。他为了这场比赛、为了这一眼目光，义无反顾地扛起了所有人都逃避的重担，硬着头皮站上了这条跑道。

他不能在最后一百米倒下，不能在她注视的目光里半途而废，不能让自己所有的奔赴与坚持，沦为一场徒劳。

哪怕眼前发黑，哪怕四肢麻木，哪怕透支所有体力，哪怕拼到虚脱，他也要跑完这最后一段路。

为了班级的荣誉，为了自己的不甘，更为了那个默默注视他、陪伴他熬过所有训练的少女。

颜开死死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被硌出血味，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强行提速。

沉重的双腿再次抬起，虚浮的步伐重新变得坚定，僵硬的手臂奋力摆动，身体早已超出负荷，全靠心底的执念与不甘强行支撑。

风依旧呼啸，人声鼎沸，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模糊的终点线，和心底那道清晰的身影。

眼前的黑暗反复袭来，眩晕感层层叠加，好几次视线彻底漆黑，他都靠着肌肉记忆本能地往前奔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却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短短一百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能清晰感觉到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体力彻底透支殆尽，身体早已抵达极限，全靠一口心气硬撑。

终于，模糊的视野里，终点线的白色横线渐渐清晰。

更近了。

再坚持一下。

最后十米，颜开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往前冲刺，身形微微前倾，越过终点线的瞬间，紧绷的神经与身体彻底松弛。

冲线的那一刻，所有的支撑轰然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脚步一软，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好几步，完全失去了站稳的力气。眼前彻底陷入漆黑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耳边的呐喊声远去，整个人彻底脱力。

在身体即将摔倒的瞬间，几道身影立刻冲了上来，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是赵磊和班里的几个男生。

“开哥！稳住！别倒！”

耳边传来赵磊焦急慌张的呼喊，声音真切，打破了他混沌的状态。

颜开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们身上，双腿僵硬麻木，完全无法独立站立。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眼前的黑暗迟迟没有褪去，视线依旧一片模糊。

汗水顺着下颌线疯狂滴落，砸在红色的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与赛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同学瞬间围了上来，喧闹的赛场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带着担忧的目光看着虚脱的他。

“太拼了吧……最后一圈看着都快撑不住了。”

“全程稳得离谱，最后还能冲刺，真的太强了！”

“非体育生跑成这样，真的超厉害了，完全是硬扛下来的！”

赞叹与担忧声萦绕在耳边，可颜开依旧视线模糊、意识发沉，只能勉强靠着旁人的站稳，缓缓平复紊乱的呼吸。

良久，眼前的黑暗才一点点褪去，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他撑着疲惫的身体，微微抬眼，下意识越过人群，望向班级方阵。

风吹过操场，掀动少女的发丝。

周星站在那里。

她没有凑上前拥挤，也没有出声呼喊，只是静静望着他虚弱的身影，眼底盛满了清晰的担忧。眸光柔软清澈，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隔着人群，两人再度遥遥相望。

颜开明明浑身酸痛、四肢麻木、可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心口却缓缓涌上一股温热的甜，冲淡了所有的疲惫酸涩。

他拼到体力透支，拼到眼前发黑，拼到身体极限，看似狼狈不堪，却一点也不后悔。

他用一场全力以赴的奔跑，跑完了属于自己的三千米，跑完了一场明目张胆、坦荡热烈的青春心动。

跑道很长，极限很累，可他的奔赴，从来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