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伦敦的酒店房间里整理第二天的会议资料。
窗外已经全黑了,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片碎金。
她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着扬声器,听到来电铃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楚子妤发来的消息回音,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京城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急迫:“您好,请问是姬南鸢的姐姐姬子旭女士吗?我是育才小学的班主任刘老师。”
“我是。”姬子旭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怎么了?”
“是这样的,姬南鸢今天放学之后一直没有人来接。之前来的一直是您家的保姆王姨,但今天王姨没来,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今天没有接到接孩子的通知,我就赶紧查了一下咱们登记的联系方式,找到您了。您这边方便过来接一下孩子吗?学校已经放学快一个小时了,姬南鸢在门卫室等着呢。”
姬子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她坐直身体,把笔记本电脑从膝上拿开放到床上。
“王姨没去接,但今天下午楚子妤——我妹妹,她跟我说她下午没课,会去接南鸢。她没有到吗?”
“没有,您说的这位楚子妤没有出现过。门卫室的登记本上没有她的签名。”
姬子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重,但够清晰。
“刘老师,麻烦您先让南鸢在门卫室等一下,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她。”
“好的好的,您尽快。”
挂断电话之后姬子旭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她快速拨了王姨的号码。
王姨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困惑。
“姬总啊?我刚接到学校电话才知道南鸢没人接,我今天确实没收到子妤的消息说要我去接。我以为她去了呢。”
“她没去。”姬子旭说,声音尽量压平了。
“王姨,你现在方便去学校吗?先把南鸢接回家,路上给她买点吃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王姨应得很干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拿钥匙的声音。
“那子妤那边,你联系上她了吗?”
“还没,我这就打。”
挂断之后姬子旭立刻拨了楚子妤的号码。
从拨出到接通之间大约过了四秒,那是楚子妤接通电话的习惯时长,不快到让人觉得她在等,也不慢到让人等得焦虑。
四秒正好,每次都是四秒。
电话接通了。
“喂,姐?”
楚子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澈、平稳,带着一点点刚从外面走动的微喘,和平时一模一样。
姬子旭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那边怎么回事?南鸢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南鸢没人接。你没去学校?”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一秒。
很短,像是一个人在瞬间整理了什么、确认了什么、调整了什么,然后把该说的话平平地递出来。
“我到了,但是路上出了点状况。我手机没电关机了,刚到学校门口,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跟你说呢,你是不是已经让王姨去了?”
姬子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楚子妤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常,每一个字的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说的内容里有一个问题。
楚子妤的手机从不关机。
她认识楚子妤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手机用到自动关机的状态。
楚子妤出门永远会带充电宝,包里永远有一根备用的数据线,就算只剩百分之十的电她也会提前插上。
但那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浮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想,也许今天楚子妤走得急,也许充电宝忘带了,也许......她还没来得及把“也许”列完,楚子妤又说了一句:“姐,我已经在门口了。我在等王姨到,接了南鸢跟她一起回去,没事的。你那边那么忙,别操心了。”
那句话说得太圆了,圆到每一个字都像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一个棱角露出来。
但姬子旭没有多想。
她只是说:“行,那你到了家跟我说一声。”
“好。”楚子妤说。
“挂了。”
电话挂断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留在“00:48”。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窗外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水面上,心里那个被按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一次。
但她没有继续想。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京城,某栋别墅。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连绵的树冠,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室内的灯光把落地窗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沙发、茶几、吊灯和站在茶几旁边的那个身影。
楚子妤坐在沙发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的姿态松弛而自然,像是在等一杯茶端上来。
她的手机被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最后一条显示着“姐姐”两个字,时长四十八秒。
林清寒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她等通话结束之后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然后抬眸看向楚子妤。
“演得不错。”她说。
楚子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不是什么嘲讽或者对抗,更接近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已经被验证过的释然。
“我没有演。她是我姐姐,我跟她说话本来就那样。”
“我知道。”林清寒说。
她走回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坐姿端正得像一尊被重新放回原位的雕像。
她的黑色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深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会议室里坐了八小时之后依然一丝不苟的样子。
“你反应很快。四秒接电话,语气平稳,内容自洽,每一个字都不多不少。你姐听不出任何问题。”
“我姐姐很忙。”楚子妤说,语气平静。
“她刚落地没多久,伦敦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八九点。她手里有一堆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琢磨我电话里的细节。”
林清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在动。
“你分析你姐很透彻。”
“我认识她很久了。”楚子妤说。
“比你久。”
这句话没有带刺,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
但林清寒听懂了那句话下面的意思。
你是后来的,你是外人,你和我们不一样。
林清寒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楚子妤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很稳,交握的姿态没有用力到发白,也没有松到显得心虚。
楚子妤穿着她下午出门时的那件奶白色短外套,坐在一张显然比她日常接触的任何家具都昂贵得多的沙发上,整个人却没有任何局促的姿态。
“你知道我是谁。”林清寒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楚子妤说。
“你是学姐、林唯的姐姐,林氏集团的总裁,全球富豪排行第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学姐跟我说起她家里的事,我搜了一下。”楚子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
“你母亲是林市长,你妹妹是林唯,你是她姐姐。你来找我,说明你对我和学姐的关系有看法。”
林清寒没有说话。
她看着楚子妤的目光里,那层冷冽的、坚硬的壳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从那个缝里看到了一个和她预期不太一样的东西。
一个十七岁的、正在念高三的女孩,坐在她的客厅里,手指交握,面色不变,用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从容在回应她。
“你觉得我对你和小唯的关系有什么看法?”林清寒问。
楚子妤安静了一瞬,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她脑子里有一百种措辞在同时运转,试图找一个既能表达她的观察又不激怒对方的说法。
林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家里的事,但她看过林唯的笑容。
那种笑着笑着忽然空了一瞬的笑容,那种被问起“你姐姐怎么样”的时候眼神微微偏移的笑容,那种在提到“回家”两个字时语气里细微的下沉。
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她在心里已经拼出了一幅大致的图景,虽然不完整,虽然细节模糊,但足够让她在看到林清寒本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学姐很喜欢画画。她转专业的时候,你们家里人不支持她。”楚子妤说。
林清寒的目光冷了一度。
“你查她?”
“学姐自己跟我说的。”楚子妤说。
“她跟我是朋友。”
“朋友。”林清寒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品了一瞬,然后才吐出来。
“你觉得你和她只是朋友?”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林清寒在问她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真正的重量压在哪里。
她要是说“是”,林清寒不会信。
她要是说“不是”,那就坐实了她和林唯之间有超出友情的关系,而她并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她喜欢林唯,那是很明确的,林唯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时候她会觉得心里暖和,林唯不说话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觉得舒服,林唯帮她画的那幅水彩现在还贴在她房间的墙上。
但她没有仔细想过那是什么类型的喜欢。
她今年十七岁,人生中还有太多比她自己的感情更着急的事要处理,比如高考,比如姬子旭,比如南鸢,比如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