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关系,”楚子妤说。
“我觉得应该由我和她两个人决定,和第三个人没有关系。”
林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话碰到了某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开关。
“你胆子很大。”林清寒说。
“我姐姐教我的。”楚子妤说。
“有人来的时候,不要怕,一怕就输了。”
林清寒站起来。
她走到楚子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很高,站在茶几旁边的时候,影子落在楚子妤身上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楚子妤没有抬头,她保持了平视的角度,看的是林清寒衬衫的第三颗纽扣,而不是她的眼睛。
“跟我来。”林清寒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楚子妤一眼。
楚子妤站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脚步稳当,呼吸匀称,每一步落地都踩实了,没有犹豫也没有踉跄。
她们穿过客厅,走上二楼。
楼梯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没有声响。
二楼的走廊铺着米灰色的地毯,灯光从顶部的射灯里均匀地洒下来,把两侧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照得明亮。
楚子妤目光扫过那些画。
都是风景,色调偏冷,笔触细腻但有距离感,像是被某个专业但缺乏热情的画手按标准画出来的。
林清寒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卧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舒适。
床是浅灰色的席梦思,床品是亚麻色的棉麻质地,被子和枕头蓬松柔软,床边摆着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本书。
窗户挂着白色的纱帘,窗帘外层是遮光布,安静地垂到地面。
房间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奇怪的铁链或者锁扣,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薰的气味,不浓,闻起来像松木和干燥的薰衣草。
楚子妤站在门口,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上扫过去。
她花了大约三秒钟确认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装置,然后在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
很轻,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那种松懈。
林清寒走在她身后,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
“满意了?没有摄像头,没有锁链,没有水牢。说实话,你刚才在路上是不是已经脑补了一百个我被绑起来扔在废弃工厂里的画面?”
楚子妤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嘴角那抹弧度弯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弯了一下。
“倒也没有一百个,大概有三四个。”
“哪三四个?”
“废弃仓库,地下室,被剥了衣服拍视频威胁。”楚子妤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被扔到乞丐堆里,让我失去尊严。”
林清寒看着她,那张冷冽如大理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明确的、可以被辨认的表情。
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被冒犯之间,像是被戳到了某个她不希望被戳到的地方。
“你短视频刷太多了吧。那个什么社会姐还是什么网剧看多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街头无赖?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是用了,我都嫌脏了我的手。”
楚子妤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把我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林清寒走进房间里,走到窗边,抬手把纱帘拉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树冠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她背对着楚子妤,声音从她的肩膀上传过来,语调平直,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唯喜欢你。”她说。
“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她看别人的不一样。她看别人的时候是礼貌的、有分寸的,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光。”
楚子妤没有接话。
“我没办法让她不喜欢你。”林清寒说,依然没有回头。
“一个人的喜欢没办法控制,我试过。我把她能接触的所有人都筛过一遍——她的同学、她的朋友、她的老师、她画室里一起学画的人。她喜欢谁,我就让那个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可她每消失一个朋友就变得更安静,更不爱说话,更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画画。后来我明白了,她缺的不是陪伴,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子妤。
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冷白色的皮肤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让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暗了,像两潭见不到底的水。
“她喜欢你,我改变不了这件事,所以我只能让你离开她。”
楚子妤站在床边,和她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床垫的柔软度在她的掌心下传递上来,带着一种让她觉得突兀的舒适感。
“你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关到我主动跟学姐说我不理她了?”
“不。”林清寒说。
“我不需要你主动说什么,你消失了就行。她找不到你,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在哪儿。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自己把这段感情放在心里那个放旧东西的角落里。”
楚子妤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继续说:“你觉得她会放下吗?”
林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会,她会的。”
楚子妤没有反驳她。
她只是看着林清寒那双眼睛,从里面读出了某种她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从未见过的、极细微的裂痕。
“你在这间房间里住几天,”林清寒说,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语调。
“一日三餐有人送,衣服柜子里有新的,你要看书或者看什么别的,叫人拿上来就可以。楼下有人守着,不要试图翻窗。窗户外面是草坪,没什么可看的。你姐那边我会处理,她不会知道你在哪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都不做。”林清寒说。
“等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楚子妤,小唯她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我母亲,我,整个林家,对她做的事情,你如果知道了,你大概会想离她越远越好。但你不会,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了只会更想靠近她。”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必须消失。”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门框里嵌进去的,没有什么粗暴的碰撞。
楚子妤站在房间里,听着门锁咬合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气里散开。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浅灰色的席梦思。
床垫很软,软到她站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轻微的下陷。
她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床垫上,柔软的棉麻布料在她掌心里陷下去又弹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手机被留在了楼下的茶几上。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帘的纱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下的草坪安静得像一张被铺平了的暗绿色绒毯。
她想起姬子旭在走廊里看那幅画时的背影,想起南鸢攥着她的衬衫前襟说“不要走”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想起林唯在校门口递给她那盒饭团的时候指尖的温度。
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转过去,每一帧都清晰、明亮、带着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她脱了鞋,把腿收到床上,靠在了床头。
台灯的暖光笼在她身上,把她奶白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一个陌生的书名,像是一本被随手放在这里的旧书。
楚子妤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窗外的风在树冠间穿行,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楼下的客厅里,林清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被夜色吞没的草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
而千里之外的伦敦,姬子旭在凌晨十二点终于收到了王姨发来的消息。
“南鸢接回家了,吃了饭洗了澡,已经睡了。联系上子妤没?她跟我说她有点事晚一点回来,我让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姬子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王姨说的“她跟我说”让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楚子妤没有跟她报备会晚归,而是绕过了她直接跟王姨说了,这不像是楚子妤的做事风格。
但她实在太累了。
时差的倦意在凌晨的时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淹。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在伦敦的夜色里沉入了睡眠。
同一片夜空下,那间点着暖黄色台灯的房间里,楚子妤翻过了手里的书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被窗外风穿过树冠的声响盖住了,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