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云岫看着她,安静了两秒。
“……肾宝片?”宫云岫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像在确认合同里一个奇怪的条款。
宋挽舟心里“咯噔”了一声,她知道自己的嘴又跑得比脑子快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我就说了怎么着吧”的表情。
宫云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只猫看见猎物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尾巴时眼睛里闪过的那种光。
她往宋挽舟的方向走了一步,不近,但足够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车里车外”缩短成“两步之遥”。
“小姑娘。”宫云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说完了吗?”
宋挽舟被那个“小姑娘”三个字噎住了。
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手指敲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被冒犯到的尖锐。
“你说谁小姑娘?”
“你。”宫云岫站在车灯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脸。
路灯的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短发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你这么晚了还开车在路上晃,对别人喊‘下次走路看着点灯’。你看灯了吗?”
宋挽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确实没看灯,她刚才一直在骂纪千星,目光飘到路边某棵树上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绿灯已经变成了红灯。
她心虚了大概半秒,然后那股“我不承认”的劲头就涌了上来。
“我看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我看了的!是——是这个信号灯换得太快了!哪有正常灯变这么快的?”
宫云岫看着她。看着这个鼓着腮帮子、梗着脖子、坚决不承认自己也有问题的年轻女孩。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线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妹妹。”宫云岫的舌头比平时更自由。
“你几岁?”
“……二十。”宋挽舟说,下巴又抬了抬。
“二十。”宫云岫把这个数字像含糖一样含在嘴里品了一下。
“二十岁的年轻人,红灯看不到,把别人差点撞了,下车第一件事不是道歉,是让别人回去吃肾宝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爱?”
宋挽舟的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她确实理亏,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把她当小孩一样的语气。
她平时在派对上不是没有被人怼过,但那些人一般不超过三轮就会被她那张毒舌的嘴怼得说不出话来。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短发、深色衣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啤酒味,弯着腰凑近了看她,嘴角挂着一种“你继续说啊我等着你”的从容。
“我说了刹住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
“而且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也没受伤,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你这么厉害你报警啊,你打110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觉得我开车不小心还是觉得你大半夜站在斑马线上碰瓷啊?”
宫云岫看着她。
酒精让她那个“算了不跟小孩计较”的理智开关松动了一些,而面前这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那股又心虚又要嘴硬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把宫云岫心里那条一直压着的、属于她个人的那条防线碰了一下。
“我碰瓷?”宫云岫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宋挽舟头发上残留的香水味。
甜甜的,花果调的,跟她整个人一样张扬。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碰——”
宋挽舟看到宫云岫的眼睛了。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宫云岫那双本来就偏细长的眼睛在微醺的状态下眯起来了一点,眼尾微微挑着,盯着她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
她后半句“碰瓷”卡在了喉咙口,只出来了一个“碰”字,然后咽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把宋挽舟的大卷发吹散了几缕,落在她脸颊旁边。
她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快了一点,冒着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感。
宫云岫看着她咽回去的那个字,嘴角浮起了一个很短的笑。
“怎么不说了?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阿姨’?”
宋挽舟咬了一下嘴唇内侧,那股傲气又涌上来了。
她被纪千星打电话叫去机场接人本来就一肚子火,面前这个短发女人又用那种“姐姐在训你”的语气跟她说话,她脑袋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说了又怎么样?”她抬着下巴,声音里带着那种“不管了豁出去了”的光棍劲儿。
“哦,好像是说了。阿姨,你这么晚了在外面晃也不安全啊,早点回家跳个广场舞,吃点肾宝片早睡早起。”
“你打我啊?你倒是动手啊?”她开始找回自己的节奏了,小嘴叭叭的往外说。
宫云岫看着她,没动。
宋挽舟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又补了一句:“怎么,不敢上我啊?!”
这三个字蹦出来的瞬间,宋挽舟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她说了什么?
她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她是在跟一个陌生人、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短发的不化妆的路人,说“上我”?
她嘴瓢了,她想说的意思是“怎么,不敢打我啊”的意思。
她的耳尖唰地红了。
但她的下巴没收回来,她死撑着那副“我就说了怎么着”的表情,眼睛甚至瞪得比刚才还大了些,像一只竖了毛的小猫在虚张声势。
她不动声色地、她以为自己不动声色,重新打量了宫云岫一遍。
短发,发尾修剪得干净利落,没有染过烫过,黑得很纯粹。
不化妆,但皮肤状态不错,眉形自然,嘴唇因为喝了酒微微红润。
身量偏瘦,腰线在深色衬衫底下收得很利落,肩颈的线条有一种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微微前倾但依然挺拔的克制感。
宋挽舟现在注意到了,宫云岫的五官乍看普通,但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有一种很特别的光泽。
偏长的眼型,内眼角微微下勾,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把你看透了”的平静审视。
确实长在她的审美上。
这句话在宋挽舟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她的耳尖更红了。
宫云岫看着她。
她听到了那两个字,她听到的时候甚至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小姑娘刚才说什么?上她?
然后她看到宋挽舟的耳尖从亚麻色的卷发间透出来,红得能滴血,但她的下巴还抬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宫云岫的脑子里也有一根弦松了。
在今天之前,她是一个自律的、职业化的、不逾矩的职场人。
她不会在深夜跟一个路人发生这种荒唐的对话。
但今天不一样。
她喝了酒,她被家里的催婚电话搞得心烦,她想起之前被人用那种“你为什么不结婚”的语气盘问了一个晚上。
她手机没电了回不了家,她明天还要去处理一个从天而降的黑料危机。
而面前这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在差点撞了她之后,红着耳朵跟她说:你上我啊。
宫云岫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她能感觉到酒精在她血液里温温地流动着,把她平时那些“算了别计较”、“不值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念头冲得很薄、很透,底下那层她自己都不常触碰的冲动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她看着宋挽舟,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
宋挽舟的嘴唇动了动,心跳擂着鼓。
她其实已经想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脑子被纪千星的电话气短路了才会对一个路人说这种话,但宫云岫看着她的那种眼神让她挪不动脚。
“我……”
宋挽舟卡了一下,然后她用那个“豁出去了”的语气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上我啊。大妈,你肾还能做吗你。”
但她说完就后悔了。
“大妈”两个字纯属嘴硬,她明明刚才才在心里承认这人长在她审美上。
宫云岫看着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在确认一个商业条款的语气:
“行啊。”
宋挽舟的眼睛瞪大了。
“——啊?”
“我说行。”宫云岫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能闻到宋挽舟身上那款甜甜的花果香香水味,混着一点点夜风和柏油路面的气息。
“你让我上你,我说行。你选地方,我跟着去。”
宋挽舟愣在原地。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试图呼吸空气。
她刚才说那句话纯粹是赌气,是那种“你再说我我就说个更离谱的把你吓走”的光棍心态。
她预想的是,如果面前这个女人后退了、犹豫了、或者露出了“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她就可以用一个“开玩笑的你当真了?”来美美收场,然后全身而退。
她压根没想过对面这个女人会真的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