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她的声音卡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针织开衫的下摆。
宫云岫看着她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怎么,不敢了?”她把宋挽舟刚才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你不是挺能的吗?红灯看不到,人差点撞了,下车就骂人碰瓷,嘴硬得要命——然后说‘你上我’。现在我说‘行’,你不接话了?”
宋挽舟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脸颊,从脸颊红到了脖颈,但她那骨子里的傲气和逆反心理被宫云岫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说她“不敢”。
“谁不敢了!”她拔高了声音,然后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拔高声音?她到底在干嘛?她是要跟一个陌生人去开房吗?
她的脑子和嘴巴已经脱节了,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走就走!谁怕谁啊!你——你别到时候不行!”
宫云岫看着她,又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和酒气。
“你住哪儿?”宫云岫问。
“我——”宋挽舟愣了一下。
“我不住这儿,我住东边。我刚从派对出来准备去机场接人……”
“那你现在去不了机场了。”
“……我知道。”宋挽舟把车门关上了,动作有点用力,砰的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面前是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宋挽舟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宫云岫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DPC的工牌,白底蓝字,照片上的她面无表情。
“这附近有酒店。”宫云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资料。
“你开车,我指路。”
宋挽舟看着她的工牌,目光在“DPC”三个字母上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DPC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三个字母。
她拉开副驾的门,没有说“请”,也没有说“上车吧”,只是侧了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宫云岫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发动。
宋挽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道路,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汇入了夜色里的车流。
她一路没说话,宫云岫也没说话,只有导航的语音在提示前方的路线,偶尔有一个转弯,偶尔有一个红灯。
这一次宋挽舟把每个红灯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停在了一家连锁精品酒店的门口。
门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堂里透出来,门口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走近就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宋挽舟把车停好,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挽舟推开车门下了车,宫云岫也下了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宋挽舟在前台用身份证开了房,宫云岫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的后脑勺。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宋挽舟按了五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嗡鸣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宋挽舟看着金属壁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头发乱着,脸颊还烫着,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宫云岫,后者正靠着电梯壁,视线落在地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宋挽舟忽然问。
宫云岫抬起头来,透过金属壁面的反光看了她一眼。
“宫云岫。”
“怎么写的?”
“宫殿的宫,云朵的云,山字旁加一个由于的于。”
宋挽舟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不确定自己记住了有什么用。
她只是觉得,在跟一个陌生人走进同一间酒店房间之前,至少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电梯到了五楼,叮的一声开了门。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灯光柔和,两侧的房门一排排延伸过去,安静得只听得到空调的低鸣。
宋挽舟走在前面,宫云岫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轻微的沙沙声。
宋挽舟在房间门口停住了,刷卡,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她推开门,侧身站在门边,看着宫云岫。
“进去吧。”
她的声音里那种“小鬼”的张扬已经褪了大半,剩下一点故作镇定的紧绷。
“别站在门口。”
宫云岫看了她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标准间,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面积,落地窗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来城市夜晚的零星光点。
宫云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的夜景。
宋挽舟关上了门。
门锁合上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挽舟站在玄关处,看着宫云岫的背影。
那个短发女人站在窗前往外看,肩线微微绷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尊被夜色切出来的剪影。
她的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虽然那个她还是第一次,但她不是没有跟人暧昧过,也不是没有跟人接吻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先开口的,是她先说了那句“你上我啊”,是她自己把自己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下不来了。
而站在窗边的那个女人,一句话没说,却让她心跳快得要蹦出喉咙。
宫云岫转过身来。
她看着宋挽舟,看着她站在玄关处那个有点僵硬的样子,看着她的大卷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针织开衫的下摆。
“过来。”宫云岫说。
宋挽舟默默走了过去。
她走到宫云岫面前,两个人之间大约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闻到了宫云岫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混着一丝啤酒的麦芽香。
宫云岫低头看着她。
她的视线从宋挽舟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移到她微微张着的嘴唇,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你多大了来着?”宫云岫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二十。”
“成年了。”
“当然成年了!你什么意思——”
宋挽舟的话没说完。
宫云岫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了她的下巴上,轻轻往上托了一下,把她的脸抬起来了一点。
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慢条斯理的从容。
“成年了就好。”宫云岫说,声音里带着那种醉意的、低低的沙哑。
“省得我明天还要跟警察解释。”
宋挽舟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
她站在宫云岫面前,下巴被那两根手指轻轻托着,路灯的光从窗外的城市夜色里透进来,落在宫云岫的侧脸上,把她偏长的眼型和微微挑起的嘴角勾得分明。
“你——”宋挽舟的声音哑了。
宫云岫低下头来。
她的唇落在宋挽舟的额头上,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
然后她退开,看着宋挽舟那双瞪圆了的眼睛和红透了的耳尖。
“紧张什么。”宫云岫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又不是我主动的,你让我来的。”
宋挽舟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声大得她怀疑宫云岫都能听见。
她把那股“我怎么走到这一步了”的混乱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咬着牙说了一句:“你别得意,一会儿谁先扛不住还不一定呢。”
宫云岫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啊。”她说。
“那就试试。”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外套的第一颗扣子。
夜色从落地窗外安静地淌进来,城市在远处亮着零星的灯火。
酒店房间里空调的送风声低微而均匀,床单是白色的,被子的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京城的夜晚在她们身后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