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深在医院住了三天。
早上医生查房时就说过,恢复得不错,可以办出院了。
他说好,然后继续工作。医生没再说什么,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呆在这里。胃不疼了,血检也正常。公司还有一堆事情要忙。
但他没走。
嗒。嗒。嗒。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厚实的鞋底拍在地面上,闷闷的,钝钝的。
周序深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喜欢穿马丁靴,笔直的长腿走路时,步子迈得大,但频率不快,慢悠悠的。抬着下巴走路,不看人,眼神也淡淡的,像世界毁灭,宇宙坍塌,都和她没关系。
周序深有时也感到奇怪,明明因为炒股,她要操心许多事情。粮食上涨、石油危机,中东冲突,还要一条不落地看数据、研报、财报......
但同时,她又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路上的人、身边的同学、那些说她闲话的人,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太冷了。以至于当她多看谁一眼时,那个人就会生出自己于她而言很特别的错觉。
周序深过去就活在这种错觉中。
直到她走了,他才明白:在她眼里,他和那些股票并无区别。
想要入手的时候,倾注全部心力,清仓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门被推开了。
阮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神色懒懒的,但看到他的时候,眸光亮了一下,嘴角也弯出好看的弧度。
周序深看见了。但他低下头,假装处理工作。
“周序深,”阮金叫他。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
“怎么不敲门?”他问。但其实问的不是敲门。又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阮金挑了挑眉,猫踩着软垫一样踱过来。
“什么门?”阮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哦,我好像确实没敲。”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习惯了。以前也不敲。”
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妈特意给你熬的,”她将保温盒打开递给周序深,“她说喝粥养胃。”
周序深静默了一会,从她手中接过冒着白雾的银耳莲子羹。
刚喝第一口,他就知道,这不是她妈妈熬的。
一连三天,只有第一天的皮蛋瘦肉粥,是她妈妈的味道。米粒软烂,咸香刚好,他喝得一口不剩。
第二天的香菇鸡肉粥,香菇切得大小不一,鸡肉撕得粗细不均,最重要的还残留着血腥味,喝到后面他几乎有点反胃。
今天她总算开窍了,不再处理不擅长的肉。但显然,她也不擅长处理银耳。
银耳没泡够时间,硬邦邦地蜷在勺子里,咬下去是嚼橡皮筋的口感。红枣整颗丢进去的,核还在,要一边喝一边吐核。粥底稀稀的,米是米,水是水,大约是煮到一半才发现水少了,又连忙加新的水,最后就呈现出水米不融的状态。
周序深不知道她是没查食谱,还是查了没看懂。但不管哪种,都挺像她的。她做任何事都先做了再说。炒股是这样,熬粥也是这样。
对她来说,这大概不算失败。毕竟,粥是热的,红枣是甜的,银耳虽然没煮烂,但也没糊。
周序深没说什么,继续喝。
阮金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看着他。
他瘦了。病号服显然不合身,肩线塌下去,领口空出一片,露出来的那一截锁骨,线条锋锐、硌眼。眉骨、鼻梁、下颌线,也如同被时间削过一遍,把少年时那点圆润都削掉了,只剩下一种克制的硬朗,就好像身体拔节出一种厚重感。
不是从前那个周序深了,但她还是移不开眼。
“看什么?”他问。
阮金眨了眨眼,一副被人抓包但懒得否认的笑。
“看你啊。”她说,“刚刚过来的时候,护士说你可以出院了。所以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周序深掀了掀眼皮,整个人都很冷淡。
阮金往前探了探身子,离他更近了一点。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好了。”
她刻意压了嗓音,把平时那股爱谁谁的劲儿收起来了,有一种生疏的温柔。
周序深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她:
“你看见了。”他手指蜷了蜷,“可以走了。”
“确实好了,”阮金没理会他的逐客令,“看来每天喝粥,效果很好嘛。”
她没再往前。但她的目光步步紧逼,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抿着的嘴唇上。一寸一寸深入。
“周序深,”她开口,“你花了三百万包养我,如果只让我离你远点,这笔买卖亏大了。要不要考虑换个服务项目?”
她用下巴朝粥的方向抬了抬。
“我今天跟着我妈学煮粥,发现还挺容易的。你胃不好,正好我擅长煮粥,以后我学做饭给你吃,好不好?我做你的营养师。”
周序深很想讽刺她几句。擅长煮粥?她连银耳都煮不烂,还想做他的营养师?
但她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用一种他没听过的温柔语气,没见过的认真眼神看着他,他心口仿佛灌入了蜜蜡,又热又疼。
在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她都没下过厨。她是那种宁可饿着也不进厨房的人,做饭的人一直是他。
周序深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盒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