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研发中心出来的时候,阮金的脑袋就有点沉了。
她以为是头天熬夜熬的,和勒克司斗智斗勇累的,完全没在意。后来她硬要开车,更没有精力关注身体那点不适。
但周序深叫她下车的时候,她从暖烘烘的车里出来,冷风一吹,寒颤从腰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她打了个哆嗦,就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再上车后,车里暖气还开着,但那股热怎么也钻不进骨头里。
脑袋从沉变成胀,又从胀变沉,像有人往里面吹冷气,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又有人拿着大棒槌,一点点往气囊里砸。
阮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意识犹如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在烧灼中忽明忽暗,绕着天花板打旋,她的脑袋也不受控制的四处乱晃。
她听见周序深的警告声。
那低沉的嗓音绷得很紧,似乎拉到极致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可阮金听了,偏生了拨弄的叛逆心。
她越发靠过去,整个臂膀缠住他。被他制止后,又整个人歪过去,断线的风筝一样,重重砸在他怀里。
她烧得骨头都软了,眼睛冒着灰白雾气,几乎看不清周序深的脸,但那点气性和倔强,刚好够她黏住他,折磨他,死也不肯放过他。
周序深似乎也陡然意识到,她在发烧 ,一只手摸着她额头试温度,另一只手臂抬起来,迟疑了一会,环住她的肩,将她收进怀里。
她蓬松湿软的头发,拢进他的羊毛衫里。阮金大口呼吸他身上的气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丰盈。
或许是烧糊涂了,她思绪开始飘起来。好像漂洋过海,穿越了那五年的分别,她和周序深的离别变得模糊不清,是一个翠鸟之梦,醒来她睡在他怀里,他们从未分开。
“周序深,”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你拉黑我干嘛?”
她努力让视线聚焦,却越看越晕,“你为什么不给我点赞?”
周序深正在和司机说话,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他接着问司机,“最近的医院多远?”
司机说,“前面两公里有一个。”
他说,“先去医院。”
阮金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头又沉得厉害,拖着她往下坠。
“周序深,”她艰难开口,又问了一遍,“你看到了对不对?我的朋友圈。”
她的手因为失去力气,从他衣领上滑下来。她感到一阵空落,胡乱摸索着他的手。待摸到后,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卡索一样扣住后,才略感安心。
周序深没有动,他垂眼看着她的手,看她细细的指头缠着他的指头,看她烧得发热的指甲卡进他的每一处指缝。
他起初指尖微蜷,想要抽走,但那种温度勾着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勾着他不受控制,任由掌心和心脏滴漏五年攒下的积怨与痛苦。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审视她的目光里,充溢着难辨的晦涩。
“你看到了对不对?”阮金的眼睫垂下来,意识沉下去,嘴却还浮在上面,执意寻求他的回答。
周序深眼神黯了黯。他确实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桌子菜,配文是:“周末就该这样过。打麻将,赢钱,吃妈妈做的菜。”
他盯着那份热闹看了很久。
那曾是他奢望的、又被她剥夺的温暖。他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残忍。在那样伤害他之后,还问他为什么不点赞?
就好像他应该心甘情愿承受她施予的一切伤害和掠夺。他应该在她回头重新朝他招手时,下贱的野狗一样摇着尾巴跑回来,假装羞辱和施害从未发生?
“阮金,”他望着她那双烧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想你忘记了,我们分手了。”
他停了一下,后牙槽咬得发疼,冒着血腥味。
“是你提出的,是你抛弃了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青筋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崩得肌肉要裂开。
但他把头转过去,目光钉在窗外飞逝的夜色里,不去看她,不去咀嚼那些陈年烂渣。
“今晚送你来医院,”他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也显得格外冷漠,“纯粹出于基本善心。但我没有大度到,任由你践踏我的自尊。”
阮金目光开始涣散,费力地在他嘴唇的蠕动中辨认那些字。
可是她的脑子越来越混,越来越重,周序深是镜花水月,她捞不到。灌了铅的身体,拖着她往水底沉。
她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地说,“可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
和周序深一起过这样的周末。打麻将,赢钱,吃妈妈做的菜。
她等了好多年啊。
但她来不及说完,就陷入了昏睡。
周序深视线垂落之处,她阖着眼,眉心拧出痛苦的形状。
他想抽出手抚平那些褶皱,但她的手在睡梦中也缠得很紧,将他的手指绞死在她的汗与热里。他没能抽走。
他试了几次后,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在她起皱的眉间。
又沿着那一路的起伏向下,向下,向下,直到滑向她因呼吸困难而微张的唇,跌落在她柔软湿热的深渊里。
他不知道是她不断仰头、迎合,轻喘、勾着他下坠,还是他一路汹涌着决堤,走向了不归之路。
他碾平她横亘的愁纹,舔软她干涸的唇,越吻越渴,然后顶开她的齿关,汲取那平息他不安的津液,也将五年来发酵的痛苦全部封存在她湿热的口腔里。
那里是天然的斗兽场,绞刑架,适合贪婪与攫取,适合不死不休。
阮金被动地承受着,嘴唇被压得变了形,呼吸全被他吞了进去。她意识越来越溃散。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引擎也熄了。有人拉开车门,冷风嗖一下灌进来,扎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下意识往周序深怀里钻。
周序深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僵了一瞬,像从一场梦里被人叫醒。他怔愣过后,才把大衣裹紧,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阮金重新闭上眼,心里很安宁。就好像把她从周序深的人生中连根拔起的那五年,重新栽了回去。
她贪恋地环着他的脖子,嘴唇蹭着他的皮肤。呼吸又烫又急,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颈窝里。
周序深没有阻拦,他的臂膀环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枕在他肩上。
阮金再次清醒一点的时候,是在一间雪白的房间里。
她身上盖着周序深的大衣,蜷缩在他怀里,大衣压得有点重,她忍不住乱动。感觉掉进了火山里,皮肉都在燃烧,周序深也被她烤得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