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题不大,先吃点退烧药。”
原来她是发烧了吗?
意识含混,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不闻不问,只想睡在周序深的怀里,无尽的爱他。
这次周序深没有由着她往里滑,而是扳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拉。
她皱眉,想往里缩,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贴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指节打颤,从她眉心颤到发际线。
阮金不动了,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又忍不住贪恋那点熟悉的触感,握住了他的手,按在脸上不肯松开。
“烧得这么厉害,只吃退烧药吗?”
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撤出去,阮金忍不住去抓,指尖在他掌纹上拖了一小截,才彻底抽离。
很快,她听见拆药盒的声音,铝箔纸被撕开的脆响,刺啦一下。
她停住了动作,因为他托起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垫在她后脑勺下面,把她的头轻轻抬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脸,是周序深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很沉重的看着她。
他把药片送到她嘴边,“阮金,”他说,“张嘴。”
阮金说不出话,依言动了动唇,红肿的嘴巴黏结住了,勉强张开了一条缝。
他把药片塞进她嘴里。苦的,涩的,圆溜溜的,在舌面上就开始消融,粘在舌苔上。
她皱着脸,本能用牙齿顶着药片往外推。他正要给她喂水,看她熟练吐药,拇指指腹抵着她舌头,微用了点力,药片便重新推进了口腔内,一同进入的,还有他清冽指尖的气息。
他没有再动,因为阮金含住了他的指头。滚烫的眼泪,岩浆一样涌出来,淌过他的指节。
他的手指在她嘴里僵了一下。
“这么苦吗?”他问。
她很想点头。很苦,想念周序深的每一天,都很苦。
但他听不见她的声音,指尖秋蝉脱壳一样退了出去。阮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温水渡进嘴里。
药片的苦味在舌根化开,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烧沸的喉管和肺叶,因得到滋润而自行蠕动。她吞下了温水,轻微呛咳了一声。
周序深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另只手的拇指停在她下唇,蹭过她干裂的唇皮,将嘴角溢出温水,在她唇上抹匀。
“回去吧,”医生看着面前男人过分紧张的样子,扶了扶镜框,“汗发出来就退烧了。”
“不用留院观察吗?”周序深问。
“不用,”医生收起体温计,又解释了一遍,“她眼皮底下都是青的,就是熬夜身体虚,吹了凉风就发烧了,带她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周序深没再说什么。他把大衣裹紧,站起身,带她回去。
怀里的身体软得像一袋子水,不断往下滑,他往上托了托,她的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喷薄在他的喉结上,一次又一次,像一把利刃,肢解他的理智,刮磨他的自尊,刺穿他的自欺欺人。
周序深强撑着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用尽了力气和专注。
上车,下车,进小区,进电梯。
一路上,他努力忽略周围狐疑的视线,忽略怀里过分滚烫的温度——和他将她带回家的事实。
但进入家门口的走廊时,他低头按指纹,门铃的响动,还是惊醒了怀里的人。
阮金从他颈窝里挣出来,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周序深。”
周序深顿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她。
吃完退烧药后,她开始剧烈的出汗。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湿黏腻成缕,鼻尖殷红,嘴唇干如皱纸,又烫又急的呼吸,撩起一层薄皮。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烧红的脸映出一种近乎水银般反光的白。皮肤下面涌动着烈酒的燥热,像血管在沸腾。又像某种青春时代的烈焰,篝火燃尽爱与恨,然后时间向前,盛宴退场,徒留他青灰色的心,一次次死灰复燃。
周序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收回了视线。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里。
心疼和愤恨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的绳子,他分不清哪一股更紧。
但不可否认,身体很诚实的沉湎于她,妄图饮鸩止渴。
周序深将阮金,轻放在客房的软床上。
他抽身离开时,阮金没有松手。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周序深,”她呢喃着,“你不许走。”
周序深垂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肩。
也许是她这句‘不许走’,刺痛了他。
他蹙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清明。
他手摸上去,顺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往下掰。
“阮金,”他的声音是哑的,也是厌恶的,“我求你不要走的时候,你留下了吗?”
阮金眸光动了动。
或许因为发热,或许因为生病的虚弱,她搂着他,像藤蔓缠住树干,一圈环着一圈。
“如果我后悔了,”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肯不肯原谅我?”
周序深喉结滚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意。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送她回家,只是送她去医院,只是带她回家方便照顾.....
他的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让他丧失抵抗力,节节溃败。
如果他接着放任自己,那和一条狗,将牵绳交给主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信任自己的意志力,也不想接着自欺欺人下去。
“阮金,”他问,“如果当初走得那个人是我,你会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