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巷道彻底归于寂静。
逃窜的混混早已没了踪影,巷尾只剩风吹枯枝的轻响,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与杂乱的打斗声尽数褪去,只留下空气里一点浅浅的尘土气息,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晨光斜斜切过巷檐,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沾了点薄灰的校服上,温柔得不像话。
谢清辞那句话落下之后,巷子里瞬间静得离谱。
他话说出口的瞬间,自己也微微一怔。
太直白了。
直白得超出了同桌的分寸,超出了寻常兄弟的关切,直白得让空气都悄然升温。
少年耳尖飞快地窜上一层薄红,只是晨光角度偏暗,堪堪遮住了这点细微的窘迫。他立刻偏开视线,抬手胡乱蹭了蹭额角的薄汗,刻意摆出一副随性松弛的模样,试图掩盖方才那句话里藏不住的真心。
只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没压稳的情绪。
他们还没有确认关系。
自始至终,所有的心动、偏爱、破例、隐忍,都只是藏在日复一日的同桌相处里,藏在无人窥见的细节里,没有挑明,没有戳破,停在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友达以上。
他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怕唐突,怕僭越,怕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安稳同桌时光,会因为一句莽撞的真心话,变得尴尬生疏。
所以哪怕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哪怕心底的担忧汹涌到快要藏不住,他也只能迅速收敛所有滚烫情绪,硬生生拉回普通同桌的距离。
谢清辞垂着眼,语气刻意放得随意散漫,掩去方才的动容:“我的意思是,你别受伤就行。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事,遇上事从来不说。”
池舒时静静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刻意别扭的掩饰,拙劣又明显。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从刚才谢清辞不顾一切冲进巷子,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到拼尽全力替他解围,再到方才那句毫无保留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所有的慌乱、紧张、偏爱,都真实又滚烫,根本藏不住。
池舒时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涟漪,心口轻轻发颤。
活了十八年,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习惯独自走僻静的小巷,习惯独自摆平无端的麻烦,习惯独自消化所有的恶意与委屈。他自律、克制、冷淡,凡事求稳,从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从未有人会为他的安危慌到失控,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冲破所有规则。
唯独谢清辞不一样。
这个平日里桀骜张扬、吊儿郎当的少年,看似随性不羁,心里却比谁都通透柔软。他看似大大咧咧,却把自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逞强、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看得一清二楚。
风吹过巷道,卷起两人微乱的衣角,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
池舒时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小臂那道浅浅的擦伤。只是轻微的表皮擦伤,不算严重,甚至连痛感都不算明显,于他而言,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在谢清辞眼里,却成了天大的事。
“真的没事。”池舒时轻声开口,嗓音比平日里更柔和几分,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沉稳,“一点小伤,不碍事。”
话虽如此,谢清辞还是不放心。
他抬眼,视线执拗地落在那处擦伤上,眉头微蹙。白皙的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格外显眼,哪怕没有破皮流血,也定然是磕碰疼了。
谢清辞看着那道痕迹,心底的闷意迟迟散不去。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刚才晚来一步,如果他没有不顾一切冲出校门,池舒时会不会被那群人刁难、拉扯,会不会受更重的伤。
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心底的后怕就翻涌不止。
“什么叫不碍事?”谢清辞抬眸,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与薄怒,不是对池舒时生气,是气那些无端寻衅的混混,更气池舒时事事独自硬扛的性子,“擦伤就不是伤了?你就不会喊人?不会直接走大路?明明知道这条巷子不安全,还天天走。”
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心疼,碎碎的,软的,没有半点戾气。
池舒时闻言,微微垂了垂眼睫,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音色清淡温和:“我以为能顺利解决,不会耽误上课,也不会惊动别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短短几分钟的阻滞,会惊动一整个年级,会让严老师慌乱寻人,会让谢清辞不顾一切、狂奔赶来。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把他的安危,放在课业、纪律、规则之上。
谢清辞看着他清冷温顺的模样,所有的责备瞬间堵在喉咙里,尽数化作无奈的软意。
他真的拿池舒时没办法。
这人聪明通透、冷静自持、事事周全,偏偏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笨拙又隐忍,永远想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永远习惯独自承压。
谢清辞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了所有锋芒,语气放轻了许多:“以后别这样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池舒时,眼底是少年最纯粹直白的认真,坦荡又克制:“遇上事不用自己扛,你可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