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丝竹缓缓停歇,满堂舞姬旋身退下,衣袂翩跹带起一缕缕清雅香风。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与宗室贵族谈笑言欢,气氛热闹融融。
高居上位的帝王抚掌轻笑,目光扫过满殿众人,缓声开口,“今日宴饮无趣,不如众人同玩飞花令,以助雅兴。”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皆是连连称好。
公冶景昭坐在谢珩身侧,闻言顿时心头一紧,指尖悄然攥紧了锦帕,一双清澈眼眸茫然四顾,全然不知众人口中的飞花令究竟是何物。
她从小在黎园中长大,每日过的是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快乐日子,从未接触过半分文人雅趣,别说飞花令,便是寻常酒令都闻所未闻。
她微微侧过身,往谢珩身旁凑近几分,压低细软的嗓音,怯生生小声询问。
“谢珩,什么是飞花令呀?”
谢珩正端着玉盏浅酌清茶,听见身旁少女懵懂发问,动作微微一顿,侧首看向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他素来知晓公冶景昭不通文墨,见识浅薄,却未曾想她竟无知到连民间盛行、宫廷常玩的飞花令都一无所知,心中诧异更添几分。
他压下心底的惊然,放低语调,耐着性子轻声为她解释。
“飞花令便是行酒雅令,定下一字为令,在场之人依次吟诵含有此字的诗词,接不上来或是说错,便要受罚饮酒。”
寥寥几句浅显解释,瞬间点醒了公冶景昭。
她骤然恍然大悟,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了半截,原来这飞花令,便是嬷嬷连日来教她的,按着指定字眼背诵诗句,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她暗暗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此前两日日夜死记硬背,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帝王已然定下首个令字,朗声道:“今日便以花字为令,诸位爱卿依次接令吧。”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应声,次序井然轮流作答。
首位王公率先开口,一句含花诗句脱口而出,紧随其后文武大臣、世家子弟接连应声,一句句典雅诗词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一句句诗句接连不断响起,公冶景昭坐在席位之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坐立难安,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层层冒出冷汗。
她心头慌乱无比,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依次作答的众人,满心焦灼不安,只在心底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有人说出嬷嬷教过她的那些诗句,千万不要!
她腹中本就没有半分真才实学,能依仗的不过就是寥寥几句死记硬背来的短句。
一旦这些为数不多的诗句被旁人抢先说尽,待到轮到自己之时,她定然无话可答,当场露怯。
这样一来,不识诗书的秘密便会当众败露,往后更是后患无穷。
她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仔细聆听每一句说出的诗词,每听见一句陌生诗句,便稍稍安心几分。
可越是临近自己次序,心底的慌乱便愈发浓烈,指尖死死绞着身下的裙摆,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旁的谢珩将她局促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只当她是不善应酬怯了场,并未多想其中缘由,只淡淡侧目安抚般看了她一眼。
转眼之间,席间大半人已然尽数接完诗句,所吟含花诗句五花八门,涵盖春日繁花、庭院花木、江畔繁花种种,可偏偏无一人说出公冶景昭烂熟于心的那几句。
冥冥之中似是天助,她熟记的几句诗句,自始至终无人提及。
很快,次序便轮到了公冶景昭身上。
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众人皆等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出言接令。
公冶景昭定了定慌乱心神,压下胸腔里的惴惴不安。
想起嬷嬷反复叮嘱的话术,从容抬眸,声音轻柔却清晰,缓缓吐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诗句一出,温婉雅致,贴合令字,毫无差错。
满堂众人皆是微微颔首,纷纷夸赞公主才情温婉,出口成诗。
就连上位的帝王也面露笑意,连连点头赞许。
公冶景昭应声落座,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悄悄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侥幸与后怕,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堪堪躲过这一场大祸。
殿内气氛愈发融洽,谢珩侧眸静静留意着身侧的少女,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方才她顺利说出诗句时,那瞬间松快下来的神情,眉眼间藏不住的窃喜与暗自庆幸,活脱脱像是学堂里胸无点墨的稚童,被夫子点到答题,侥幸蒙对答案后暗自窃喜的模样,笨拙又直白,半点心思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