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探着轻轻咬下一口,薄脆的糖壳在齿间咔嚓碎裂。
内里果肉的微酸混着蜜糖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酸甜交织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好吃得叫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外面裹的是熬煮的糖,里面的果子名为山楂。”谢珩在一旁缓缓解说。
公冶景昭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十分起劲,唇角还沾了一点细碎糖屑。
她抬起头,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声音软软的,“很好吃,谢谢你,谢珩。”
谢珩垂眸望着身侧的公冶景昭。
少女两手攥着冰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地小口啃食,眼底漾着毫无杂质的笑意,这般简单的吃食,便叫她欢喜得像个得到糖吃的孩童。
望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近乎老父亲般的欣慰。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渍。
公冶景昭并未躲闪,只是睁着澄澈的眼眸,傻呵呵地对着他弯起眉眼笑。
谢珩望着她明净纯粹的笑颜,心底暗自思忖。
她那位兄长,倒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
至少,他把她护养得很好。
这般干净烂漫,心性纯粹得很,区区一串冰糖葫芦,便能叫她这般心满意足。
车外街市的喧嚣源源不断传入车厢,车帘半敞,暖风裹挟着市井烟火,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过往黎园围墙之内的天地狭小单调,她从未尝过这般甜酸的滋味,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鲜活的人间。
那些根植于心的恐惧,在此刻,全是数淡去。
暮色彻底吞没街市,夜幕铺垂而下。
漫天星河倾泻,迢迢银河蜿蜒横亘天幕,如一条泛着银辉的巨蟒,横贯整片沉沉夜空。
护城河两岸灯火连绵不绝,万千花灯次第点亮,粼粼波光托着盏盏莲灯,流光浮荡,将河面映得一片璀璨。
河畔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七夕的盛景在此刻尽显无遗。
谢珩、公冶景昭与洪晄兄妹四人,并肩行在河岸的青石板步道上。
岸边摊贩叫卖声声,几枚铜钱,便能换得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河灯。
各人都接过一盏薄纱莲灯,指尖轻扶灯沿,低头默默许愿。
公冶景昭立在灯火与月色之间,月华薄薄覆在她身上。
她垂落长长的眼睫,纤秀的眉眼敛去平日的懵懂,双手十指虔诚合十,肩头微垂,整个人沉静得如同月下一尊玉像。
周遭喧嚣人潮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明明身处在烟火闹市,周身却漾开一层孤软易碎的圣洁。
纵使昨夜谢珩的话在她心底划开巨大裂痕,阿兄的形象在她心中矛盾重重,可深埋心底的念想,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她还是想念黎园,想念那个将她养大的阿兄。
只有回到他的身侧,她才不必这般步步小心处处拘谨,才能得到全然的心安。
她双唇轻轻翕动,细碎的祷告压得极低,几乎消融在河水拍岸的声响里。
“但愿……但愿我可以早日回到阿兄身边。”
话音虽轻,却一字不落,落进了身侧谢珩的耳中。
谢珩正扶着自己那盏莲花灯,预备轻轻放入河水,听见这一句,放灯的动作骤然一顿。
恰有一道河浪卷涌过来,哗啦拍在灯底,烛火转瞬便被河水浇熄,纸扎的莲花灯晃了两晃,直直向着水底沉落下去。
“太子殿下!你的河灯灭了!”洪抚衣见状惊呼一声,满脸惋惜。
“快快再买一盏才好,河灯熄灭,许下的愿望可是要落空的。”
谢珩垂眸望着那盏灯一点点没入暗色水波,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语气淡淡。
“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他冷然想道,“这世间本就没有恶鬼,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神明。”
“没有神灵会聆听凡人的祈愿,也就不用许愿。”
他方才,本就什么都未曾许下。
可方才听见她心底念念不忘仍是她的兄长,一股郁气已经沉沉堵在胸口。
一旁的公冶景昭尚浑然不觉,只目不转睛望着自己那盏莲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她眸光依依,仿佛将自己全部的思念都托付给那一点摇曳灯火,全然不知方才身侧之人心中已是翻涌暗流。
谢珩看着她的侧影,心头闷涩翻涌。
为何她的心思,总是一遍又一遍,飘向那个禁锢她长大的兄长。
她这张嘴,总说不出半分他愿意听闻的话语。
骨血深处,破妄蛊悄然隐隐躁动,细碎麻痒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明明少女就站在咫尺之前,可谢珩心底却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她离自己,竟是这般遥远。
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连他自己,都辨不清这痛楚究竟从何而来。
“殿下,不必介怀。”
洪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劝慰。
“放河灯不过是世人求个念想,不必太过较真。”
直到这时,公冶景昭才猛然回过神,转头看见河面已经不见那盏莲灯的踪影,不由得面露惊慌。
“不行不行,灯沉下去,你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谢珩薄唇微动,本想开口,复述方才那番并无神明的论调。
可话音还未出口,公冶景昭已经转身,提着裙裾,径直向着方才卖河灯的小摊快步跑了过去。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奔跑的背影,心口仿佛骤然一滞。
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少女提着一盏崭新的莲花灯,拨开往来游人,向着他奔回。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肤色莹白似霜,红唇微微开合,跑到他面前时,气息微微有些不稳,开口第一句便是软声安慰。
“你不要气馁。”
谢珩平静无波的眼眸亮了些许。
原来她注意到他的情绪了吗?
可方才的她,还满心眷恋,目送那盏载着重归兄长心愿的河灯渐渐远去。
洪晄与洪抚衣尚且沉浸在河畔景致之中,周遭往来游人更是无人留意方才那桩小事。
偌大喧闹河岸,偏偏只有她,察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沉敛低落的情绪。
公冶景昭将崭新的莲花灯递到他手中,眉眼真切。
“想来是方才那一盏做工不好。”
“我特意叮嘱摊主给你做了一盏加固的,这一回,你的河灯一定漂得最远,愿望也定然能够如愿。”
“是啊殿下,既然放灯,便该心怀几分信念。”洪晄在一旁附和。
“诚心许愿才作数。”洪抚衣也跟着点头。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谢珩手中那盏崭新的莲花灯上。
谢珩指尖抚过柔软的灯纸,抬眼看向眼前眉眼纯净的公冶景昭。
他对着河灯许愿。
若是她当真这般想见她的兄长。
那他便许愿,她永远.....都见不到她的兄长。
他垂眸,将心底沉沉的愿望,默默埋于心底,抬手,将莲花灯轻轻送入河水。
那盏加固过的莲灯浮在水面,烛火明亮,顺着湍急水流,漂得又快又远。
不多时,竟遥遥赶超了公冶景昭那一盏,向着银河倒映的河心一往无前地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