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响动,公冶景明迈步走入殿中。
一身衣袍尚且齐整,只是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偏执。
见到上座的母后,他依礼躬身行下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代姝猛地一拍扶手,冷冽的声音响彻殿内。
“跪下。”
公冶景明没有半句辩驳,双膝一曲,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
代姝望着跪在底下的儿子,又气又痛,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
“公冶景明!”
“你可知你今夜所作所为何等荒唐!”
“你只顾宣泄自己心中一己私欲,可你有没有半分顾及昭昭的处境?”
“一旦此事外传,天下人会如何非议她?”
”你是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叫世间万千口舌唾骂于她吗?”
谁料公冶景明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愧疚悔意,眸光执拗滚烫,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话语。
“母后若是这般惧怕流言蜚语,那便解除昭昭同谢珩的婚约,将她带回越国,立她为我的太子妃,世间便再无人敢置喙。”
“况且越国除了你和父皇,没有人见过她,只需为她改换一重身份,便可偷天换日,叫妹妹光明正大做我的妻子。”
代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被他气得眩晕,浑身都在发抖。
“你简直疯了!”
“你们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骨肉血亲,人世间哪有兄妹婚配的道理!”
“既然没有这个先例,我和妹妹便先开这个先例。”
代姝两眼一黑,滚烫毒血哽在心口。
公冶景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狂热,语气无比笃定。
“母亲为何不同意妹妹嫁予我呢?”
“是母后您将她带到这世间。”
“于我看来,她本就是母后和上天赐予我的妻子。”
“我与昭昭,乃是上天御赐的良缘。”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入耳,代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伸手一把抓过立在一旁的长鞭。
鞭梢裹挟着风声狠狠挥落,重重抽打在公冶景明的脊背之上,布料裂开,皮肉瞬间绽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怪物!”
“你这个心性扭曲病态的怪物!”
“我真后悔!”
“当初为何要生下你?”
鞭挞一下接一下落下。
公冶景明紧紧攥起双拳,牙关死死咬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硬生生全盘扛下,不躲闪,不哀嚎。
皮肉之上剧痛钻心,却丝毫撼动不了他心底的执念。
无论遭受何等责罚,都打消不掉他要将公冶景昭带回自己身边的决心。
数鞭过后,代姝气力渐渐耗尽,手中长鞭哐当掉落在地,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便绝不会容许你生出这般念头,绝不会允许你打昭昭的主意。”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满心悲凉。
“更何况如今的昭昭过得很好。”
“来到吴国之后,她活得愈发鲜活,有血有肉,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你圈禁在一方小小天地,任你摆布,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一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
妹妹的变化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不过短短半年光阴,那个从前事事依赖他、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再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澄澈眼眸之中,再也没有往日全然的依恋,多了疏离、忌惮,甚至还有几分畏惧。
巨大的挫败与酸涩,汹涌地将他吞没。
他一言不发,默默从地上撑起身躯,脊背之上鞭伤灼灼作痛。
也不请求母后宽恕,拖着满身疲惫与伤痛,默然转身,走出迎风殿。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夜色沉沉。
贴身侍女听见脚步声,慌忙端着伤药上前,战战兢兢想要替他处理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滚。”
公冶景明厉声呵斥,语调冰冷刺骨。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留,哭着慌忙退出门外。
脏死了。
竟妄想拿那张肮脏的手触碰他。
在他心中,世间唯有公冶景昭一人,才有资格触碰他的身体。
其余旁人,皆是卑贱肮脏。
他抬手,将染了点点血迹的外袍一把扯下。
脊背之上横七竖八布满狰狞的鞭痕。
旧的鞭痕还没消散,血迹斑斑。
新的鞭痕之下,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他伸手解开胸口缠绕的纱布,那里还有一处迟迟不曾愈合的血窟窿,旧伤新痛叠加一处,疼得人呼吸都发颤。
没有旁人照料,他独自拿起伤药,药粉粗粝,他没有半分怜惜,直接伸手,狠狠按压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之上。
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他便借着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时时刻刻告诫自己,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他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
剧痛一波波袭来,失血加上伤口的折磨,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眼前景物层层叠叠变得模糊,他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床榻之上,意识坠入沉沉黑暗,陷入过往的回忆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