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留下的书被抄走了大半,还剩几本被林氏藏在了床底下,没有被发现。那几本书是沈怀远生前最喜欢看的,有些是他亲手批注过的,边角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清辞把那几本书翻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散发着旧纸特有的气味,还夹杂着父亲身上的墨香。她翻开一本,看到扉页上父亲写的一行字——“永和三年春,购于金陵书肆。”
那是她出生前一年的事。
父亲买这本书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个女儿。后来女儿出生了,他把这本书给了她,说:“清辞,这是爹最喜欢的书之一,送给你。”
沈清辞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坐在书房里,就着烛光读书的样子。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书,一杯茶,一盏灯,一本书,可以坐一整夜。有时候沈清辞半夜醒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就会偷偷跑过去,趴在门缝里看。父亲坐在书案后面,专注地读着书,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心一笑,偶尔会摇头叹息。
那时候的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父亲不是在读书,他是在和古人对话,在和那些千年前的灵魂交流。他的世界里,有屈原、有杜甫、有范仲淹,那些人是他精神上的同路人。
林氏没有钱给沈清辞请先生,她就自学。
她把父亲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被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地方的字都被磨得看不清了。她从邻居家借来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抄完了再背,背完了再默写。她的字一开始歪歪扭扭的,后来越写越工整,越写越漂亮。
她不仅读父亲留下的书,还偷偷去街头的书肆蹭书看。
书肆在靖京城的南大街上,是一家很大的书店,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小说笔记、地方志、农书、医书,应有尽有。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姓孙,人称孙掌柜。他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他脾气不太好,看到有人只蹭看不买,就会拿着鸡毛掸子赶人。
沈清辞被赶了好几次。
第一次,她躲在角落里,把书藏在袖子里偷偷看。孙掌柜发现了,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满书店跑,一边追一边骂:“小叫花子,又来蹭书看!这是书店,不是善堂!没钱买就别来!”
沈清辞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被堵在门口,孙掌柜把她的书抢回去,把她推出了门外。
她没有放弃。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她没有被赶走,而是趁孙掌柜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书架后面,翻开书页飞速地看。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一页扫过去就能记住大概的内容。
孙掌柜后来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赶她。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书架后面,贪婪地读着书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买不起书,只能在书店里蹭着看。那时候的掌柜也不赶他,他说不定就成了另一个乞丐,而不是一个书店老板。
“喂。”孙掌柜开口了。
沈清辞吓了一跳,以为又要被赶了,连忙把书合上,准备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