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那是沈清辞这辈子度过的最长的一夜。风声像千万只野兽在怒吼,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船舱顶上,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鼓。船体剧烈地颠簸着,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重重地跌入谷底,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沈清辞抱紧了赵玦,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不急不缓,像一座不会倒的钟。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在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中,他的心还能跳得这么稳。
也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更可怕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被命运折磨得麻木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慌了,她就更慌了。
船舱外面传来陈老大的吼声,被风声撕成碎片,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左满舵”“收帆”“抓紧”。水手们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沉重而慌乱,偶尔夹杂着咒骂声和惊呼声。
一个巨浪打过来,船体猛地向□□斜,几乎要翻过去了。沈清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滑,她的手差点松开赵玦的腰。赵玦的手臂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她,把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别松手。”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穿透了风声和雨声,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又一波巨浪打来。这一次,船体倾斜的角度更大,船舱里的木箱、水桶、绳索全部滑向了左边,乒乒乓乓地撞在一起。赵玦手中的绳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手指死死地抠进绳子里,指节泛白。
沈清辞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她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知道他不是会害怕的人。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稳住两个人的身体。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天牢里握着她的手,说“沈家的人,骨头是硬的”。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骨头是硬的”。现在她懂了。骨头硬,就是在所有人都撑不住的时候,你还在撑;就是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你还不认输。
赵玦的骨头是硬的。她的骨头也是硬的。
风暴在黎明时分终于过去了。
天边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光透过舱壁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抱着赵玦的腰,手指已经僵硬了,弯都弯不过来。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骨节咔咔作响。
赵玦也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圈发黑,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但真实的笑容。
“还活着。”他说。
“还活着。”沈清辞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彼此依靠的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在两个人之间产生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誓言都牢固,比任何承诺都珍贵。
陈老大推开舱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是风暴中被飞来的木片划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色的血痂。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精瘦的肌肉轮廓。他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还好,说话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两位命大。”他说,“昨晚那场风暴,我跑了三十年船,没见过几次这么大的。船差点就翻了。”
沈清辞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船受损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