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春寒料峭的吉日,罗穆斯坐在课堂最后一排,被造访的朝廷官员偶然看到并挑中。
心怀忐忑,少年连忙从几案底下抽出带夹层的夹衣,披在白袍子读书服外面;
离席起身,先向师傅作揖道别,然后快步跟着文武官员走出生了炉子的教室。
私塾的大门口,停了一长排马车;
罗穆斯被单独安排到了为首的一辆,而其他官员登上了后面几辆,跟罗穆斯分道扬镳了。
为首马车的车厢外,悬挂着明晃晃的铜令牌,故而顺利通过了哨卡,驶上了官家的复道;
一路向北,不断上坡,最终来到咸阳北阪上一间宏伟宫殿。
罗穆斯下了车,在冷风中裹紧了用絮布填充的夹衣,缩着脖子环顾四周。
按人之常情,初入宫禁之地的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凭少年之气,罗穆斯在紧张之余,依旧难掩好奇之心。
他哈着白汽,不住打量着那粗壮的立柱、厚实的墙体、大块的砖瓦;
一年前营造房屋的亲身体验,让罗穆斯清楚知道:这宫殿很不一般!
“这是太子爷的东宫,”一位负责接应的侍郎告诉罗穆斯,“是仿造燕国王宫建造的。”
罗穆斯转过身,愣愣地点头。
“小师傅,”东宫郎官继续说,“您接下来的使命,就是担任储君殿下的贴身侍卫!”
这侍郎说话着实客气,但罗穆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小师傅?”他内心OS道,“如果走在咸阳的大街上,被你这么叫,我不挑理儿。但果真如你所说,我被挑中担任太子侍卫,那么我按理就是你的同僚,甚至是你的上峰!你就称呼我为‘小师傅’?”
罗穆斯自幼知书达礼,很明白“钝感力”的重要,故而隐而不发,并没有当场顶撞对方。
事情的进一步发展证明了罗穆斯的远见卓识:
东宫郎官刚见面就叫他“小师傅”,不仅没有叫错,反而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称呼!
因为,罗穆斯这个“太子侍卫”,说白了就是个陪储君殿下读书的玩伴儿,连个品级都没有,连太子爷都不愿跟他谈论军国大事。
刚到东宫那天,这位郎官口中的“小师傅”,马上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罗穆斯说:“我家中,还有四位年过七旬的养父,请问我今后还能见到他们吗?”
“差点忘了,”东宫侍郎笑道,“咱们说话这会儿,您的四位养父也已被接入掖庭宫,今后也会在皇宫里养老,您在休沐日就可以去探望他们了!”
……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
接下来,是为期半个月的礼仪培训,罗穆斯完成得十分顺利。
在一个良辰佳日,罗穆斯换上一身精神的戎装,被带到了一间气派的厅堂。
厅堂北侧,立着一扇书写了第一流书法的屏风,屏风正前方的主人席此时空空如也。
一个身影,披着考究的缁色深衣,扎着深棕色的发髻,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从身高,以及手中那唧唧复唧唧的蛐蛐笼子来判断,身影应该是个男孩儿。
罗穆斯立正站好,就听一旁的郎官唱道:“新晋侍卫拜见太子殿下!”
罗穆斯训练有素,立马屈膝跪在地毯上,向男孩瘦小的脊背叩首两次,同时高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声如洪钟,吓得竹笼里的蝈蝈都不敢唧唧了。
罗穆斯跪着抬起头,手捧竹笼的黑衣男孩也转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先是双双小吃一惊。
片刻后,这份惊愕便完全转换为了一种倾盖如故的好感。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都是同一类人:
父母之中一方是华夏、另一方则是彻底的外族;
生于大秦,长于大秦,热爱并忠于大秦,却很难被血统纯净的老秦人们所接受。
“平身!”扶苏给侍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刚下完令,马上又前倾身体,对罗穆斯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仿佛生怕对方不照做。
罗穆斯便稳稳起身,按照仪轨站到了储君的左侧身后。
这下,储君殿下可以向前方视野里的所有人下逐客令了。
“都退下!”扶苏对视野里的所有人说,“未经召唤,不得擅自上殿!”
一番话,尽管发自清越的童声,仍旧力拔千钧、不怒自威。
“诺!”众人作揖,然后纷纷退出殿堂。
那个时代的中国人都是这样豪迈,说起话来嘴巴张得很大,“诺”字的发音更像是“呐”。
室内就剩下主仆两人了。
主子突然转向奴仆,问:“若木,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殿下,”罗穆斯低着头,用正在变声的嗓子答道,“卑职生来就由娘亲起了这个名字。”
“本主,”太子盯着对方说,“本主跟你定个约,好不好?私下里,我叫你若木,而不是‘侍卫’。然后转过来,你叫我‘扶苏’,而不是‘殿下’,就像咱们秦人从古叫到今那样,”
到目前为止,罗穆斯完全能适应宫里的一切规矩。
但被要求打破规矩,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于是侍卫便呆呆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好不好?”太子望着对方眼睛,又问了一遍,但也没有直接下令。
“遵命,”罗穆斯有点结巴,“殿……扶苏。”
“若木,我问你,”太子又说,“你刚才犹豫什么?是怕本主吗?”
“并不是,”罗穆斯的脑筋转得极快,脱口答,“殿……扶苏。其实卑职刚才思考的恰恰是您的名字。”
“什么?”扶苏问。
“《山海经》云,”侍卫吊起了书袋,“西北大荒,有一对相伴生的双树。其中的智慧树就叫做若木,而另一颗生命树叫做……”
“叫做扶苏?”太子追问道。
“是的,”罗穆斯回道。
“我一直在想,”扶苏思索着说,“父王给我起这个名字,究竟是何用意。单知道这是一种树,但为什么不起名叫桃树、李树、桑树,他老人家始终没跟我挑明。所以关于咱俩名字上的吻合……”
十三岁的大秦储君,高举着裹在大袖下的稚嫩臂膀,把手搭在抱拳作揖的侍卫肩头。
那张中西合璧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用清脆的嗓音说道:
“本主权当都是天意!”
……
罗穆斯履职太子贴身侍卫之后,最惊讶的发现就是:
尽管扶苏身旁昼夜有人待招,但除了东宫大门外面设有岗哨,宫墙之内压根就没有哪怕一名武装卫兵——
包括罗穆斯自己,都是不配刀剑的!
就拿夜班勤务来说,每晚打了一更,太子爷就要就寝了。寝殿就位于主仆二人初见的正堂后面。
罗穆斯需要整晚守在屏风相隔的正堂里,与其说是在护驾,不如是在传令。
王上可能会在深夜里发一些敕令给太子,让他起床后执行。
这些书面指令都是由小臣送到东宫侍郎,由侍郎带进正堂,交给值夜班的侍卫。
最后视情况由后者立即叫醒主子,或者留到打了五更,太子爷起了,再行转交。
储君起床后会有一系列梳洗、用膳和早课,一直要忙到接近正午。
整个上午,罗穆斯就可以下班休息了,待到午后便回来继续工作。
至少,规矩是这样定的。
但对于扶苏这样一个青春期男孩,规矩的力量有多大呢?
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打破规矩,而不被父王察觉。
比如,他让罗穆斯私下里像咸阳市井之徒之间那样直呼太子的本名。
再比如,打了一更,他也许装模作样地上床就寝,但等下人都去了,便会从寝殿里溜到大堂,跟值夜班的罗穆斯聊天、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