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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海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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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这海村,父亲刘邦是反秦起义小头目,一度占据咸阳。

但不明不白地,刘邦与这万世之功失之交臂了。

自从躲进了小岛,刘邦懒于劳作,怨望不休;白天困觉,夜里则在妻子吕雉经营的酒馆嬉戏胡闹。

当年,吕雉嫁给年长十五岁的刘邦,是因为村里的大仙算出此人前途不可限量,不会终老于亭长之位。

女儿刘圆,儿子刘盈,都生在祖龙统治的黄昏,年纪轻轻就被爹妈拖着拽着,经历了命运沉浮、圆缺盈亏。

如今刘恒的这两位哥姐已经年过而立,体型肥胖如球,终日端坐檐下,呆呆望着前方。

他俩变成这般模样,都是因为刘邦小妾戚氏和庶子刘如意的死。

逃离咸阳时,戚夫人、刘如意与主公一路都同乘在一辆马车。

而吕夫人和刘圆刘盈只能奔跑在马车的扬尘里。

栖身海村之后,吕夫人逼着她妒恨入骨的戚氏母子到西岛采集野果药材。

一年中秋,戚夫人与刘如意背着竹筐早出干活,整晚都没有回来,大概是错过了日落时的低潮,被困在了野兽出没的西岛上。

明月当空,豺狼嚎叫。

次日天没亮,刘圆、刘盈就趟过落潮的水湾,去西岛搜寻姨娘和弟弟。

到了天黑,就用装满了野果和药材的竹筐,带回了母子俩残缺的肢体。

心肝脾肺,全都掉了一路。

吕夫人是报了仇了,但两姐弟从此傻掉了。

仿佛要补偿时年五十三的丈夫,吕雉次年夏为刘邦又物色了小妾薄氏。

薄夫人的母亲是魏国宗室魏媪。而吕家也是魏人,因此能够接纳这个小老婆。

十个月后,一个男婴哭着投胎刘家,薄夫人取名为“恒”。

“名可名,非恒名。”

刘恒恰恰成长在一个如此不可名状的世界。

起义者逃至渔村不久,奇装异服的秦吏找上门来,将双语写就的地契——而不是逮捕令——交到这群冒名顶替者手里。

公文并非著诸竹帛,而是写在所谓的“莎草纸”上,颇似狂叟自制的画布。

那之后,城市里竖起了吞云吐雾的巨大烟囱;

铁皮的车厢无需畜力,便独角喷汽、自行飞驰;

载人的机械胡蜂,不时将仰之弥高的蓝天划出一道道震耳欲聋的裂口。

也许正是这些悖理之物,把气候变得愈发暖湿。海面逐年上升,淹没低地,逼迫村民上移至狂叟的半坡木棚周边重新建屋。

数十尺高的巨浪不时袭来,把跑得慢的带回龙宫地府。

严酷的环境练就坚强的汉子。

小刘没有畏惧大海,反而迎难而上。

薄夫人带儿子去小岛外滩拾贝谋生,寻寻觅觅的刘恒会在母亲尖叫声中一头扎进浪花。

稍后上浮,手握一头牡蛎,撬开硬壳,献给惊愕的薄氏一颗闪亮珍珠。

母子俩便能早点下工,爬上小岛东南峰,一边咸鱼米饭,一边谈古论今——

这就是一个渔民之子的启蒙。

“妈妈你说,”靠在树干上吃着午餐的恒儿,在母亲面前并没有太多拘束,“我应该算何许人呢?首先,我肯定不愿意当秦人,所以究竟是跟你一样属于魏人,还是跟父亲一样算是楚人?”

在一旁,薄夫人抱着襦裙下的双膝,平生第一次尝试着替儿子解答“我是谁?”这一重要疑问。

“为娘不是魏人,”薄夫人出神道,“你外婆是魏国宗室,但你外公的家族跟你父亲那头一样都来自南楚之地,为娘更认同自己是楚人!

“南楚?”小刘恒又发现了新的知识盲区,“我还听说过东楚、西楚的说法,曾经的楚国能分出来这么多块儿啊!”

“是的!”薄夫人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自豪,“故楚的大城小邑,共饮长江之水,就像无数的红橘挂在一条绿油油的枝头。其中江汉平原这一带,也就是郢都所在,是楚国的核心与精华。然后,长江以南人烟稀少被雨林覆盖的土地就被称为‘江南’。然后,西楚和东楚就是……”

薄氏说到这里,顿了许久,仿佛需要迈过记忆中一道无形的门槛,叫做“往事不堪回首”。

“西楚和东楚,”她看向一旁的儿子,“就是‘鄢郢之战’之后,南楚遗民大批迁居长江下游的两块区域……”

神州大地上同时存在着秦与楚两个族群,如同跟世上同时存在着冰与火、方与圆,都是让两个极端在斗争中此消彼长,获得某种动态的平衡,或是完成某种肉眼凡胎看不到的宏大叙事。

不同于秦人的古板与严谨,楚部落向来是以“混乱善良”著称于世的。

楚人热爱自由、不喜拘束,男女老幼连发髻都不愿意扎,而是将一头长发披散开来,载歌载舞中消磨着大把大把的时光

大约一百年之前,楚歌之中,多了一分悲怆。

秦昭王拜白起为大将,从秦岭东南的宛城进军,沿汉水南下。

于曾经的随国都城随兰城外大破楚师,进而一路屠掠,攻占了郢都,完全控制了风调雨顺的南楚。

很多古老的宗族,包括刘氏、薄氏,都被迫流离失所,分散开来。

有的迁居到了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的徐州一带,有的则逃难到了更远偏远的长江入海口,也就吴郡。

于是,当楚国发祥地“南楚”在六国灭亡之前五十年就早早被大秦郡县之,迁居江淮平原的楚遗民就形成了“西楚”和“东楚”两块聚居区。

但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楚人始终乡音不改,乡曲不忘,比如薄氏经常哼唱的屈原《九歌》。

惟楚有才。屈原,或者按其本名“屈平”,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

身为三闾大夫的他,博闻强识,闲于辞令,一心想强大楚国,不屈外侮。

要想增强国力,就必须不谋私利,唯贤是举。

权贵们忌恨屈平,便在楚王耳边吹风,断章取义地呈上他讥讽国君之辞。

怀王勃然大怒,将屈原革除官爵,抄没家产,流放于江南泥沼之地,永远不许过江北归。

放逐中的屈子,发愤抒情,坦露心迹,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杰作。

在汨罗江畔,在随国人树立的“凤凰台”下,屈原听到了拓荒者们的祭歌。

三闾大夫不禁侧耳于那奇谲的旋律,却蹙眉于其俚俗的唱词。

当这位天才的诗人,搭配曲调,谱出一组描摹众神的组诗,楚国非正式的国歌——《九歌》——便诞生了。

百年之间,传唱三楚。

如今,歌声沉默了,因为歌手都死了。

嬴政扫荡六合,却难逃凡夫大限。

始皇既没,江南的地方豪杰抢在陈胜吴广前头举兵反秦,很快聚义于避仇吴中的勇士项羽身边。

当扶苏最终从混战中胜出,大秦三世皇帝决定将整个长江南岸从帝国国体上像瘤子一样切掉。

大批“方阵士”,手持前所未见的威猛兵器,把江南稀稀两两的城池村寨连根拔除。

而后至今,尾后喷火的“维摩纳”编队例行飞越帝国南界之江。

鹰隼般的“空斗士”俯视开阔空地,见有人活动,即天降利镞,将其射杀。为的就是,把江南幸存之民永远困于林莽,万世不得教化……

“妈妈别讲了,”恒儿只有车轮高,打断了薄夫人的讲述,“午休时间结束,咱俩还是继续下海采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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