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朝阳,碧波,白浪。
兀立海中的礁石,无奈隐没于潮汐的暴涨。
一座壮伟阙门,稳稳地孤立在被海潮暂时淹没的暗礁上。
两阙之间,刻了“秦东门”三个篆字,
三十年来被海风吹得斑驳不堪,但今朝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
刘恒双手牵绳,调整着桅杆上那用横木条支撑的白帆;
逆着海潮,径自将小舢板驶到石门的侧边,然后收帆;
接着从竹篾编织的乌黑船篷里,取出麻线质地的空渔网;
膨大的网头绑在桅杆上,另一端的绳头则绑在石门上的一处凿空——
就是那个打造这条结实舢板的怪老头,在秦东门的侧边凿出来了这个小孔,专门用来泊船的。
泊好了小舟,刘恒便盘腿坐在一起一伏的甲板上,
从身挎的麂皮包里,取出那芭蕉叶包装的饭团子,
然后就着铁水壶里的清水,吃起了早饭。
太阳很大,但小伙子的身高已经钻不进低矮的船篷,只能用这乌篷来装渔具、装捕获了。
遥望西边,一颗长满青苔的石子漂浮在深蓝的洋面,那其实是刘恒出发的双峰小岛。
而二十二岁的他,需要等待那群“人鳐”如期而至。
……
“人鳐?”童年刘恒只有车轮高,奶声问,“妈妈你刚说,那怪老头网住的五彩怪鱼,名叫‘人鳐’?”
“是的,孩子,”薄夫人回道,“你知道鳐鱼,就是一种体型扁平的海鱼;有的呈圆形,有的呈菱形,有的呈斜方形——取决于鱼体两侧那形似翅膀的一对胸鳍,轮廓究竟是偏圆还是偏方。”
“而那‘人鳐’’的左右胸鳍,”母亲继续解释,“则是一对细长的触手,而非普通鳐鱼一对或圆或方的侧翼。这让人鳐的躯干显得更苗条,加上长长的鱼尾,形似传说中的人鱼,故而得名!”
后来,刘恒看到成群人鳐在水下游动,并非如普通鳐鱼用胸鳍如振翅般拨水,而是会用那对细长触手,如人类自由泳般划动。
更特别的,每一条人鳐都呈现出某一种鲜艳无比的颜色;
不同的人鳐,色彩也各不相同;
成群人鳐洄游而至,就会把大片大片的海面,染得如调色盘一样的五彩斑斓!
“这奇怪的人鳐,”母亲告诉小刘恒,“大约是在百年前进入人们的视野。”
“那时,”薄夫人讲古道,“不可一世的秦昭襄王刚刚击败魏国,夺取了黄河与汾水的交汇口,也就是龙门瀑布的所在。附近捕鱼人,便每每在一网黄河鲤鱼里,找到一两只斑斓闪烁的小水妖——呈不同颜色的人鳐。”
“那人鳐肉,”母亲说道,“肉质干柴,久煮不烂,入口苦涩难咽。但是撬开人鳐的头部,则会发现膏腴的脑花!”
“那人鳐脑膏,”恒儿愣愣道,“煮熟后可以食用吗?”
“可以,”薄夫人回道,“无非是吃下去之后,就会变成你圆圆姐和盈盈哥的傻样子!”
其实,吃下人鳐脑的后果,不是单单的傻掉,而是会彻底发疯。
所有那些不信邪的勇士,在崴了一勺那肥脑吞下后,便完全丧失了心智;
此后余生,就只会反反复复念叨四个字:“末日降至!末日降至!”
那之后,百姓只要捕获这种怪鱼,连碰都不敢碰,立即便送交官府。
官府将人鳐收集起来,用土法榨油的方式沥取它们五颜六色的体.液,并用其加工彩陶。
“那这诡异的人鳐,”刘恒问母亲,“是什么时候从黄河汾河交汇的龙门瀑布,迁徙到了咱们小岛附近海域的呢?”
“为娘不知道,”薄夫人眼色迷离,“但它们肯定比咱们先来的……”
三十年前,始皇帝刚驾崩的时候,苦命的百姓都盼望苛政能有所缓和;
但盼来的,却是二世皇帝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变本加厉、残民以逞。
于是,天下黔首,奋起反秦;喋血三岁,大破官军。
但在一个雾霾霾的清晨,一股非人的力量,突然降临在殷墟受降的起义者头上。
顷刻间,霹雳大作,鬼影憧憧;残垣之下,焦尸纵横;十三万条好汉,半晌就化作冤魂!
少数幸存者逃到这岛外之岛,藏匿于石匠曾居的工棚。
而地势最高的屋舍,此前已被一名干瘪、聋哑、疯癫的怪老头占据,村民呼之为“狂叟”。
狂叟从不跟人来往。
每月初一的“朔”,弯弯的月牙小到几乎没有,并且在白天紧贴着太阳东升西落,愈发让人无法观察。
但在这天,太阳和月亮会从相同方向对大地施加影响,让朔日成为一月之中潮汐涨落最为剧烈的一日。
初一清晨,当海村所在的双峰小岛处在日月同时东升的时刻,其与西面大岛之间将会迎来低潮,海水浅到能够涉水通过。
狂叟便会趁机涉水登上西边大岛,在溪流边采集一大捆芦苇和其他草药野果,躲过正午时分的满潮,在日落时又趁着低潮回到渔村。
狂叟回家后,会用锈迹斑斑的菜刀将芦苇杆切为一条条薄片;
经纬相叠,压成两尺宽、四十尺长的横幅卷轴。
忙了半个月,到了每月十五的“望”,
海水会跟朔日一样在正午和午夜出现满潮,日出日落出现低潮,
但会比朔日的大潮低弱一些。
每到望月的次日,狂叟一大早就要划着一叶孤舟出海;
他会逆着涨潮,奋力划船,直到直到那座兀立海中的“秦东门”。
等到了午时前后,就会发现秦东门的周围海域变成了一块不停翻滚的巨大调色板——
那是成群的人鳐正奋力划动一对触手,围绕着海上石阙一周周地“自由式”游动。
狂叟便用抛出特制的抛网,捕捞数次,在舢板里堆起来小山似的人鳐;
将吃水深的小舟划回小岛,拖着满满的一网猎获,回到自己的窝棚;
然后咀嚼干涩的苦肉,吮吸肥硕的脑髓——也许他就是这么疯的。
吃饱了,狂叟会榨干人鳐们的体.液,制造出各种颜色的颜料。
准备停当,老疯子便足不出户,在芦苇制成的长卷上日夜作画。
年复一年,卷接一卷。
每当海岛上有村民决心跳出这潭死水,前往都市闯荡。
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的狂叟必然现身渡口,手持一件鱼胶密封的竹筒,里面装了刚刚完成的画卷;
呀呀怪叫着,尝试把卷轴硬塞到远行者手里。
结果可想而知:聋哑人被一把推开,竹筒滚落在地,被他趴下.身子拾起来。
凡夫俗子,并不关心狂人的涂鸦。
……
刘恒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