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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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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夫人拽着已经跟自己一样高的恒儿,从渔码头一步步走到了库斯城最繁华的街区。

就见周围的行人,一小半都是别样相貌的“客民”。

不时飘入耳孔的旋律,也不是传统的琴瑟和鸣,而是用竖琴和双簧管奏出的异国曲调。

路过的摊位和酒肆,也见不到葵羹和麦饭,而是远远就散发出刺鼻的乳酪味儿,熏得小刘恒捂住了鼻子。

……

母子二人走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在阴凉处吃了从家里带来的鱼干和水果,休息一下就要进行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了。

在希腊文学园的回廊内,在三世皇帝半身像的注视下,刘恒恭恭敬敬地站立着,用满是汗水的小手握紧麂皮肩包。

一旁的木凳上,薄夫人身体前倾,朝着一名浓须秃顶的蓝瞳老者结结巴巴地蹦着单词。

老人事后证明是园长,而从二人语调判断,事情并不顺利。

原来,县学不再接纳没有希腊文基础的孩子入学;

上一个这样的学童无法适应,跟同学闹得很僵,最后杀了人。

入夜,小刘独自回到藏污纳垢的廉价客栈,而薄夫人留在学园跟园长求情。

并不隔音的墙板另一面,传来一个女人有节奏的叫声,把男孩搅得心烦意乱,让他明白母亲此行为何要打扮入时。

晨晓,薄夫人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裹着披肩,捂着小腹。

她的妆都花了,湿发凌乱。

连衣裙的肩针不知所在,松垮垮的胸带露了出来。

她买了橄榄果和黑麦面包,让恒儿吃了;

然后把他带到县学,交了学费,被录取为各族同学眼里聋哑痴呆的笑柄。

……

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一头扎进了爱琴海,聪明的刘恒很快学会游泳。

当他彻底想通希腊语名词为什么要分出性别、形容词的词尾为什么要跟着名词变化等等荒谬现象,便在这抑扬顿挫的语言中找到了美与真。

花名册上,他给自己起了一个铿铿然的希腊名字“赫利奥多罗斯”Heliodorus,“太阳的礼物”。

每当月末回家一趟,他便跟母亲口如悬河地讲述本月所学。

之前是薄夫人教导儿子,现在的刘恒终于可以反哺母亲了。

“你知道吗?”刘恒像个教书师傅,“我们中原人所说的‘叁宿’,被希腊人“俄里翁的腰带””

“我们脚下的大地,”他继续,“可证明为一球体,称为‘地球’,而非像老祖宗说的天圆地方!”

“有学者甚至主张,”刘恒说,“‘地球’与其他行星围绕太阳运行,并非太阳月亮围绕地球转动!”

“还有,”这孩子说个没完,“哲学大师亚里士多德推测,‘牛奶路’,就是希腊人对银河的称呼,是许多巨大的紧邻的恒星散发出的火光呢!”

薄夫人一边劳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冷不丁回了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西谚:“不要相信送礼的希腊人。”

因为,他们的礼品,可能是特洛伊木马。

……

薄夫人说的有理。

县学带给刘恒更多的是晕眩而非教育。

首先,学园教材节选自荷马、萨福克里斯、柏拉图等人著作,将其方言原文转写为通用希腊语,以锻炼学童的读写能力。

每当刘恒就文章的思想内容发问时,教书匠们颇感不悦,认为他在捣乱。

在这样一所官立学校,师傅们体罚学生,孩子间恃强凌弱,只要不出人命就无人追究。

库斯城的罪恶堪比其繁华,到处是暴徒和骗子。

刘恒上学的六年里,被街头混混抢过兜里的几枚德拉克马和奥卜尔;

每次小刘都是乖乖把钱交上去,有一会竟然还被对方夸过“痛快”!

“我并不是懦夫!”刘恒事后会这样自我安慰,“无非是不值得为了这点钱冒险罢了。”

但也有大出血的时候。

有一回,暑假结束,刘恒带着薄夫人给的整一迈纳学费,从海村返校复课。

刚到库斯城的渔码头,就被一名客民男子拦住去路;

对方裹着一件叫做“希玛申”Himation的袍子:

基本就是取来一条一丈长的布或是丝,左端披在左肩,

然后从后背缠绕身体一周,最后回到左肩,

并将被单剩余部分搭在左肩,并从后背垂下。

帝国近卫第一团团长西庇阿,年幼时会用母语拉丁语把希玛申叫做“托加”Toga。

而在整个西方世界,这种长袍都属于正装。

“赫利奥多罗斯!”对方远远说着希腊语,“你是不是该交学费了?”

“请问您是?”刘恒弱弱问。

“我是县学新来的财务长!”男子大嗓门说,“你先把学费交上来吧!”

“可是,”刘恒柔声回道,“之前交学费,都不要去账房交吗?交完之后,还要领到一张加盖官方钢印的收款票据!”

“这学期不一样了!”男子右手按在希玛申上,“因为之前有过学童明明没有足额缴费,却赖在学园不走。”

“这学期的话,”对方狠叨叨说,“拿不出学费,那就根本不用继续上学,在此就打道回府吧!”

十几岁的刘恒不疑有他:

毕竟,对方穿着得体,能认出自己并叫出希腊文学名,更熟悉县学的流程和故事。

于是,便乖乖从麂皮挎包里掏出那枚金灿灿的迈纳。

男子接过金币,还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金后,便递过来一张加盖钢印的票据。

刘恒道了谢,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回头看男子,对方已不见了踪影。

当时,他心里就是一沉,便加快脚步,赶到学校,直接去了园长室;

见到园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十三岁的刘恒第一次跟着母亲来到学园,就是见到了这位老园长。

那时候,刘恒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说;

几年过去了,刘恒坐在凳子上,用流利的通用语,把在渔码头的经历跟园长说了。

园长大人坐在桌子对面,捋着希腊式的长胡子听完,便摇了摇鸭蛋般光滑的秃顶。

“那人不是我们学园的!”园长蔚蓝色的眼瞳看向小刘,“这学期还是要到账房交学费,而所谓‘收据’上面的钢印也是错印的!”

刘恒心里一沉,立马汗流浃背,瘫在凳子上起不来了——

在库斯城,被骗钱这种事情,就算报到执政官那里,也无非是由书记员记个笔录;

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解决;

甚至,连为你记笔录的文员都可能是你在县学的同学。

“赫利奥多罗斯同学!”园长叹了口气,“如果果真如你所说,你刚刚被歹人骗走了一个学期的学费,那我本人对你遭遇骗局表示同情,并且会积极想办法解决你当下的困境。”

刘恒一听,当场的内心OS就是:“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全员恶人!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金边!”

“这样吧!”园长看过来道,“你回趟家,让你母亲薄夫人来学园一趟,商量一下怎么解决合适。”

看着老头子想入非非的眼色,刘恒当场拒绝了这个提议。

“Hou!”他用希腊语否定道,“我母亲……最近生病了,没法出门。”

“那没办法,”园长一摊手,“交不上学费,你只能休学一学期了!”

“大人,”他殷切地看向园长,“后生有手有脚的,能做很多别的活计——任何合法合理、能让我继续上学的事情,我都可以去做!”

县学的学期,是按照希腊人的七天纪日法来算的;

每个学期一般包含十八个“星期”,也就是大约四个来月的时光。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个多月里,希腊文学园的男厕,就包给赫利奥多罗斯打扫了。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刘恒一边刷着臭气熏天的旱厕,一边想道,“至少,我以母亲生病为借口,没让那个老色胚再次欺负她!”

到后来,刘恒在心目中无数次复盘这件事。

“也许,”他自责道,“我不应该谎称母亲病了。那样的话,她也许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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