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庶子。
“胸口凉了,”刘邦的烟嗓继续说,“关节僵了。皮肤布满了青色的莲花状斑纹——说明全身的血液已经很久不流动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老刘头继续吐字,“这样的人早就被收拢起来,要么就地掩埋,要么堆成‘京观’了!”
再看恒儿,眼泪汪汪地望向现年七十三岁的老父亲,小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不相信父亲突然跟自己说起来话来,更不愿相信父亲竟然用当年的战场经历告诉自己:
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间,没有任何回来的希望了。
“恒儿,”吕雉凑过来劝道,“现在虽是一月份,但天气已经如初夏般炎热。且不论咱家赖以生存的这间小酒馆还要不要开门迎客,就算舍得七天不营业,那薄夫人的遗骸停在大堂里这么多天,肯定要腐败了!”
“人死不能复生,”吕雉哽咽说,“还是尽早入土为安的好!”
吕雉跟恒儿说完,又转向身旁的审食其,眼神殷切;
不言中仿佛在说:“你傻愣着干啥?也劝劝这个年轻气盛、无法接受失去母亲的后生啊!”
未等审食其开腔,刘恒一把抹干眼泪,低着脑袋,快步上前;
双手托起木棺的头部,然后用红彤彤的眼睛看向前者。
“审叔别站着,”小伙子压着声线说,“快来搭把手啊!”
……
神情恍惚的刘恒,将棺材头扛在自己肩头,走在最前面。
审食其和吕雉满脸悲戚,各抬了木棺的一角。
刘邦则垂头驼背地跟在后面,象征性地护着灵柩。
至于刘盈和刘元,也参加了送葬仪式,呆呆地跟在小队的最末尾。
很多村民们从木屋里出来,围观这场出殡;不得不说,这给亡者增加了不少脸面。
最令村里人惊讶的,主要是刘邦的出现。
要知道,平时他都是足不出户的。
而且,上一次刘邦亲自参加葬礼,是埋葬他一生的战友:萧何。
就连亡妾戚夫人和儿子刘如意惨死时,刘邦都没有露面。
刘元、刘盈姐弟俩,把装了果子草药和尸块的竹筐草草埋掉,就罢了。
从早上忙到现在,太阳已经西斜,眼看就要坠入西岛的峰峦;
日光则从正午的炽烈变成了黯然的金黄,海风也带上了渐浓的寒凉。
刘家的送葬小队,走下木棚民居所在的东坡,走过小岛外滩,慢吞吞走上西北方的乱坟岗。
在小岛西峰顶上,就见横七竖八的木制墓碑,环绕着一个用柳条编成的巨大符号:
看似两个“工”字纵横交叉,形成一个长了四条尾巴的巨大十字;
这是“巫”字在华夏上古时代字形。
大多数时候,中原女子有姓无名,因此“薄氏”是刘恒母亲牌位上的永恒称谓。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荫松柏~
~啊~~~~~~~~~
~君思我兮然疑作~
望着爱妾的遗体被送入新挖的墓坑,刘邦哼着了薄夫人平日挂在嘴边的歌曲之一:屈原《九歌》中的《山鬼》。
刘恒听了心想:不记得母亲生前跟夫君唱过这支曲子,一定是是父亲无意间听到,并暗自学唱的。
而想想那惨死的戚夫人,生前就是凭着能歌善舞博得了刘邦的欢心,以及吕雉的妒恨。
……
刘恒勾起了更多少时的记忆。
十三岁前,刘恒的老师只有薄夫人一人,教室则是双峰小岛的东坡顶上;
学习的内容是古老的华夏经典,而文具则是树杈和泥土地。
“《九歌·山鬼》的歌词,”薄夫人用树枝在土上画着方块字,“唱出了某个男人对山林仙子的单恋,但是其中一联的前句在传抄过程中脱漏了。在演唱中只能代以一个拖长的‘啊’。”
“那么,母亲,”刘恒琢磨着,“您的遗言,我又漏掉什么要旨呢?”
“您,”刘恒绞尽脑汁想道,“您为何要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我讲述争斗的神祇、夏朝的始祖、溯时的神舟?”
西峰顶的视野,比住人的东坡还要开阔,能够鸟瞰小岛内滩。
晚上密集排列在沙滩上的渔舟,大部分已经出海捕鱼、尚未归来,除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行为古怪的狂叟,在这时候满载而归了;
只见他将沉重的舢板划到浅滩,然后跳下来,将船推上沙滩;
然后双手拽着满满当当的抛网,步履蹒跚,走向东坡最高处的自家窝棚。
“今天是十六号,”刘恒在母亲墓边寻思,“是望月的次日,狂叟会在涨潮中泛舟那礁石上的‘秦东门’,网回来一船五彩人鳐,带回窝棚,用鱼肉鱼脑充饥,用彩色汁液作画!”
更多的记忆,涌上了小刘的心头:
偶尔,风和日丽时,怪老头会带着画具,走出他那阴暗脏乱的窝棚;
盘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同时用毛笔蘸着人鳐汁液,在类似莎草纸的长卷上,继续画画。
这时候,在山坡更高处,刘恒往往在跟母亲上课,就会好奇地瞟了瞟下坡位那片奇异的浓彩——
小刘吃鱼长大,眼尖得很!
这么多年过去了,刘恒依稀记得:
那画卷中,有巨人,有怪物,还有打得昏天黑地的巨人和怪物。
而在画卷的末尾处,明明有一艘长方形的大船,迎着无边的烈风,扶摇直上,直奔太阳去了……
“狂叟画出来的,”刘恒眉峰紧锁,盘算道,“跟母亲临终之前说的,两者好像,贴上了那么点儿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