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医生起床后,听说病人出现好转后又猝然死亡,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位说希腊语的客民,建议刘家人授权他对尸体进行解剖,以确定真正的死因。
这句话,刘恒压根没翻译给家人们。
作为死者的独子,他就有拒绝的权力。
“对我们来说,”恒儿看向外族医生,“‘保留全尸’是人生最后的体面。”
“你的话里有个逻辑矛盾,”医生皱眉回道,“‘病人’已经不在了,她的人生已经终结了,因此也就根本感受不到你所说的体面了!”
对方这番话,让刚刚失去慈母的刘恒感到意难平;
他便拿出了在希腊文学校的看家本领“苏格拉底反诘法”,
打算跟这个开口“逻辑”、闭口“矛盾”的老外,好好犟上一犟。
所谓“苏格拉底法”,就是一种辩论术,或者干脆说是诡辩术;
由某个辩题的攻方,向守方问出一连串问题,而守方则回答“是”、“否”或者其他;
聪明的攻方可以用寥寥几个提问,就把守方守方逼到了事实和逻辑的墙角,无话可说!
既然希腊医生否定死者拥有“体面”,那么刘恒用苏格拉底法进行反诘的策略将会是:
列举出自己、家人和周围人对已故薄夫人的哀恸、思念和感谢,
从而迫使对方承认,薄夫人的“本体自我”固然已经失去,但她的“外在自我”仍然活在很多人的心中;
拒绝解剖、保留全尸,就是在维持薄夫人“外在自我”的体面!
可还没等刘恒开口,审食其便抢先用同样流利的希腊语,做出了更有利的辩驳。
“严格说,”审叔对希腊医生说,“就连薄夫人的本体自我,并没有完全离开这个现实世界!”
这话让老外和刘恒双双语塞,便都眯起眼睛,看向人老识多的审食其。
“按照中原人的说法,”审叔道,“人死之后,‘三魂七魄’之中的‘灵魂’飞升而去,而‘觉魂’、‘生魂’、以及‘七魄’都会停留在遗体内很长时间。故而即便断气之后,也要停棺七日,然后头七出殡,入土为安,而后适时祭奠。”
“无稽之谈!”希腊医生摇头说。
“先生如若不信,”审食其也不恼怒,继续解释,“可以试着用小锤敲击尸体的膝盖,只要死亡在七日之内的,那软弱无力的小腿多少会弹跳起来。”
“也就是说,”刘恒在旁听得仔细,用中文自语道:“即便在断气之后,人的精气神,尚有一部分残留在遗体之内——哪怕只是那些低级的部分。‘保留全尸’、‘入土为安’这些信条的依据,恰在于此。”
客民医生仍然没有被说服,但也没时间争辩了。
“我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外族人耸了耸宽阔的肩,“咱们只好求同存异了。”
……
外人走后,吕雉和刘恒把薄氏昨晚趟过的长桌搬到户外,要用它改造成简易的棺材。
那个美男子审食其又来帮忙了。
刘恒清楚,这跟他母亲无关,审叔是为吕雉而来的。
薄夫人生前小声跟儿子提过:当年刘邦和兄弟们反抗秦朝的时候,二十来岁的吕雉独自在老家照顾全家老小。
那时候,同样年轻的审食其就经常到吕雉哪儿去帮衬。
一边帮着干活,他还一边唱着《诗经》里的民歌:
~何有何无,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大意就是“你吕雉有事,就是我审食其有事。”
而且,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发不出轻唇音/f/开头的音节;
一如“扶苏”的“扶”字,上面唱词里“匍匐”(全力的意思)二字跟上联对仗的“黾勉”(勉力的意思)一样,都是双声词,辅音都是某个双唇音。
当年,在神州大地的远端,刘邦连同他那群沛县弟兄们干着“灭秦”这个惊天动地的伟业;
而在泗水亭的故乡,刘邦的妻子儿女则是仰赖了审食其的保护,方才没有被秦朝官府所抓捕。
当时就有传闻:审食其跟吕雉有奸情。
就算这个旧闻不实,刘恒小时候亲眼撞见,吕姨衣衫不整地从审叔的木屋里出来。
刘邦成天醉醺醺的,连老婆偷汉子也不闻不问——
或者,他其实是装糊涂。
有了审叔帮忙,长条木桌被改造成三长两短的木棺。
然后,小刘跟吕姨一起,把薄夫人从卧室抬到了空荡荡的酒馆前堂。
薄夫人那被血汗浸湿的衣裙,已经被剥了个精光;
入殓之前,需要将尸体清洗干净。
呆呆地,刘恒旁观着那具自己曾经寄居十月的蜡黄身体。
他第一次发现,那双软趴趴的苍白腿脚上,除了那道无法解释的致命伤以外,还有这数不清的陈年疤痕,
记录着薄氏赤着脚、空着手、在布满锋利石礁的浅滩采贝的二十余年:
其中一道疤痕,付了刘恒的学费;
另一道,买了饭食;
还有一道换来了穿戴;
而第二天又要从新来过……
“恒儿别傻愣着,快来搭把手!”吕雉的呼喊惊醒了刘恒的冥思。
刘恒定睛一看,见吕姨和审叔已经将薄夫人塞进了现做的木棺,然后一人抬棺材一头,正往屋外抬去。
“等等,”刘恒不顾晚辈之礼,大喊道,“说好的人死之后,停尸七日呢?”
“现在就要出殡吗?”他追上去问,“我母亲万一还活着呢?”
面对一脸急切的恒儿,吕雉和审食其也不知所措,只能先将棺材放在石砖地面上,歇了口气。
“她死了!”
刘恒身后,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只见满头白发的刘邦,披了件破袍子,趿拉着老布鞋,从里屋蹒跚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