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秦军首脑付出代价,漠北的三十七个部落各出了一名“射雕者”:
草原上的顶级射手,匈奴精锐中的精锐。
唯独留在漠南的挛鞮氏为避嫌没有出人,但会负担刺杀行动的一切接应工作。
三十七名死士,自带弓箭和弯刀,跟着头曼和冒顿又一次南向穿过寸草不生、砾石遍布的戈壁滩——
连接不同文明中心的道路必定深居内陆,故而多为沙漠地貌。
小心翼翼的马队走了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山洞,渡过了秦军把守的阴山,回到了挛鞮氏的牧场——
没有哪个秦朝官吏会发现挛鞮氏多出了三十七个壮年。
稍作休整,刺杀小组就行动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三十七个黑衣蒙面人,腰挂弯刀,身挎弓箭,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云中城的外郭。
高耸的城垛上,大秦朔方军的哨兵正在夜巡。
天上的大雕,这些“射雕者”一箭两个;
近在咫尺的活靶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几名秦兵来不及报警,便闷声而倒。
匈奴人攀上了砖石垒砌的城墙,进而潜入了云中城内!
刺杀小组无需知道太子督军府的方位,只需寻着那被映射到夜雾之上的朦胧金光——
朔方军的两位元首,正亲自在院里监督着一帮子账房会计,连夜清点偷来的成堆金块!
射雕者们熟练配合,搭成一道人肉梯子,让其中两人爬到了外墙顶上。
尽管各部的射雕者武艺不分高下,但这两名刺客粗通秦语,也曾经在正面战场上见过扶苏和蒙恬,便承担了分辨刺杀目标、发出第一击的重任。
只见督军府的内院里,一众会计将大小金块清点称重完毕,账房先生汇总了结果,然后向两位元首报告。
“储君殿下,蒙大将军,”账房作揖说,“打捞出水的酎金分大小块,大块黄金共三百零一块,小块黄金共三百四十五块,总重量为四万零四百零七斤七两二钱!”
蒙恬跟扶苏对了对眼色,然后转向一名年轻的将官;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蒙恬最器重的长子蒙止,此时在朔方军中担任裨将,协助他的大将父亲指挥军事。
“蒙副将军!”蒙恬对儿子说话也有规有矩,“我命你立即带人将金块装车,天亮之前要全部装完!马车盖严蒙皮,切勿走漏风声!五更时即启程南行!”
“得令!”蒙止向父亲抱拳行礼道。
正要转身去执行将军令,却被级别更高的太子督军叫住了。
“蒙副将军车队启程时,”扶苏看着蒙止补充道,“务必要用‘破阵安魂礼’,对车中金子进行祭拜!”
所谓“破阵安魂礼”,就是秦军在灭六国战争中,每次在战场上获胜之后,聘请巫师对敌军的亡魂进行安抚的祭礼;
为的就是让这些败军亡国而死的苦魂,能够减少一些怨毒,安心长眠,而不要继续朝胜利者喊冤和复仇。
至于秦军对己方阵亡将士的祭礼,则会在每场战役胜利一周年后在原战场举行,会邀请烈士家属参加,祭品牺牲也极为丰盛。
不过,扶苏主张对打捞出水的四万多斤金块行“破阵安魂礼”,蒙恬、蒙止和手下们全都十分不解。
“因为,”大秦储君从容解释道,“这大大小小的金块,是匈奴联盟数百次对母子湖祭奠的结果。每一块酎金,都附着了那位投湖弃妇的冤魂,也都凝聚了自初代单于淳维以下一代代草原人的愁思。”
“今天,”扶苏长吁一口气,“咱们违背了口血未干的誓言,私自盗取了母子湖底的金块,惊扰了沉睡了两千多年的魂灵。比照安抚敌军亡魂的作法,对其行‘破阵安魂礼’,请求匈奴始祖在天之灵的宽饶,恐怕是十分必须的!”
听太子督军说完,蒙恬大将第一个表示认同。
“蒙副将军听到没有?”蒙将军对儿子说,“也把太子令下达给军中的巫觋,明早五更启程前,要对装车黄金行‘破阵安魂礼’!储君殿下可以休息,但是老夫要亲临现场,主持祭礼!”
此时趴在外墙上暗中观察的匈奴刺客,将扶苏和蒙恬的话语全都听进了耳朵,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
有的只是一个念头:“根据两人的发号施令,能够百分百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是今夜刺杀行动的两个首要目标!”
无论是对空或是对地,这些号称“射雕者”的顶级射手,百步之内不会脱靶任何移动目标。
而刺客射向太子扶苏的第一发冷箭,也的确直奔后者的咽喉。
只不过,在正中靶心之前,一面自启动的神盾控制着太子爷摩挲着金块的左手高抬起来将箭镞接住;
同时将厚重的金块跌落在地,发出清越的响声!
至于射向蒙恬大将的第二发利箭,被另一面血肉组成的盾牌挡住——蒙恬的长子蒙止见势不妙,纵身一跃,为父亲挡住了致命一击!
第一滴血既见,再也无须潜伏。
漠北刺客们嚎叫着翻墙入院,将一发发的利箭近距离射入在场文物官吏的要害。
陆克山是个鹤立鸡群的例外,如山的躯体中了数箭,仍旧勇猛地砍杀着敌人。
而且,朔方军的两位元首毫发无伤,迅速用“勾玉”和“秦镜”呼叫增援。
三十七名刺客,很快就在步兵骑兵的夹攻下全军覆没了。
督军府的院子里,四万多斤金块被鲜血染红;
侧旁,倒伏着与之等重的两百多具尸体。
这些逝者中间,尽管不包括朔方军两位元首本人,却流出了二者的精血:蒙恬的长子蒙止,以及扶苏的长子季诺。
在府里乱作一团的时候,一名站在屋瓦上放箭的射雕者,被一发流失射中大腿,从屋顶栽了下去。
不偏不倚,落到了寝殿之内!
尽管室内并没有亮灯,窗外并没有月亮,但此时四面八方的火把已然把清雅的寝室照亮。
挣扎着爬起身的刺杀者发觉:自己正背对着锁死的房门,却面对着第三次怀孕的太子妃和她怀中八岁的女儿和七岁的儿子!
刺客的蒙布脱落,露出了一张因祸得福而狞笑的刀疤脸,哗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一瘸一拐地迎上来,朝扶苏的家眷猛砍过去!
随着一声刺耳的撞击声,明锐的弯刀竟然被季诺双手握住的直剑挡住了!
只见小男子汉瞪着明珠似的小眼睛,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铁剑,英勇地护在无路可逃的母亲和姐姐身前。
匈奴人先是一愣,后来又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便狮子搏兔地使出全力,刀刀劈向季诺,很快就把男孩砍得遍体鳞伤,无力回天地瘫软下去。
现在,刺客可以从容不迫地解决剩下了母女了。
突然,他感到两根手指在猛戳自己的后脖颈子——蓦然回首,便见到刚刚赶到的太子殿下,怒目圆整看向自己!
未等匈奴人反应,扶苏便高高举起左腕上的神盾,重重地劈砸下来,一击就让草原人宽阔的头颅裂成了两半。
之所以要先给对手预警,是因为大秦帝国的储君若用背后偷袭这招,着实有几分掉价。
院外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让人愈发听清伤者垂死时的呻.吟、妇孺受惊后的啼哭。
太子爷倏地缩回了白虎盾,盾面上的沾血哗啦一下洒落在地。
他快步上前,俯下身子,张开臂膀,与妻女一同抱住了儿子冰冷的遗骸……
……
嬴政、扶苏、蒙恬,大秦帝国的三巨头又一次凭借着远古神祇的通讯器,在心目之中相会碰头。
这次关于匈奴刺客偷袭督军府的善后会议,祖龙依旧佩戴着属于他的那只最特殊的勾玉;
而扶苏与蒙恬,这两位刚刚痛失爱子的父亲,则聚首在督军府的书房之中。
两位朔方军元首关严房门,在地台上面对面跪坐着,注视着木地板一枚翠绿色的凹面碟子——
两人正用一枚“秦镜”来与始皇帝建立远程联系。
“三十七名刺客,”蒙恬将军向祖龙报告道,“无疑是草原之人。”
老将军保持着沉稳,但他的嗓音完全没有往常的声如洪钟,而是变成了一副破嗓子,如同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沙哑刺耳。
“而且,”蒙将军继续汇报着调查进展,“挛鞮氏首领头曼的大帐里搜出了一块三十斤重的黄金,显然是沉入母子湖的酎金。”
“虽然不知道,”蒙恬把话说完,“挛鞮氏是怎么发现朔方军打捞湖底的金子并且拿到这块证物的,但刺杀行动,挛鞮氏肯定逃脱不了干系!”
蒙恬大将至少还能说出话来,可一旁与会的太子扶苏,始终耷拉个脑袋,闷声不响。
但这名年轻父亲的意识世界里,却充斥着无数声震耳欲聋的诘问和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