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黄金,能换回我大儿季诺的性命?四万斤?十万斤?万万斤?”
——“或者,用那顶早晚戴在我头上的空皇冠交换,可以让季诺复生吗?”
——“如果可以,那我宁愿抛弃一切身外之物,也要让我嬴扶苏的骨肉能够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啊!”
人心隔肚皮,太子殿下在心里喊得再大声,即便是跨时代的即时通讯器也无法将其读取并传递了。
所以,始皇帝完全无法理会自己长子的丧子之痛,而是继续回应着蒙恬将军关于挛鞮氏暗中参与刺杀的指控。
“话虽如此,”数千里之外的嬴政通过勾玉肃穆道,“如果严厉惩罚挛鞮氏,那么一是有违程序正义,二是会影响招安漠北诸部的大局。”
“但是,”祖龙殿下继续,“挛鞮氏的一份子,需要受到惩处!”
……
那天深夜,朔方军一支千人队,明火执仗,骑着快马,将挛鞮氏酋长头曼的大帐团团围住。
但他们既不是要将挛鞮氏满门抄斩,也不是要对头曼本人兴师问罪,而是最终将头曼十五岁的世子冒顿从帐篷里揪了出来。
“阿塔!焉支!”惊慌失措的冒顿用母语哭爹喊娘道。
可他的阿塔,只能热泪热泪地看着长子如羔羊般被秦兵肆意驱赶;
而他的焉支, 干脆在痛哭之中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到了这个时候,挛鞮氏的任何人若是出手相救,不仅会无济于事,还会将自己和全族人置于险境!
不由分说的秦兵,给这哭闹挣扎的少年戴上了奴隶的枷锁,并用一根麻绳将犯人绑在鞍鞯上,拖着拽着带回到朔方军大营。
那之后,首领头曼的儿子冒顿,加入了最近一批从中原来到草原的同龄人,成为了朔方军的一名新兵蛋子。
跟他的同袍们不同,冒顿并没有固定的服役期限;他必须战斗到死,方能归葬。
“既然挛鞮氏让你俩痛失了骨肉,”嬴政在远程会议上会扶苏和蒙恬说,“那咱们就对挛鞮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夜袭督军府的善后问题,算是告一段落。
惊魂过后,已有身孕的海伦在她二舅和督军府医师的悉心照料下保宫安胎,几个月后顺利产下了一名男婴。
按传统,伊利昂人的长子长女习惯以爷爷来命名,那么次子次女的名字则取自母族的传说。
于是,初生的男婴取了一个十分悦耳的名字,“帕里斯”,犹如他悦目的相貌。
可惜,因为在娘胎里就受了惊吓,加上满月时又受了一次更大的惊吓,帕里斯自幼就胆小如鼠,到了三十岁还一吓就晕——
比如,发生在欢迎大夏国来宾的国宴上的那一幕。
海伦生下帕里斯之后,可能是产后抑郁,可能是哀悼殇子,她的精神也陷入低谷。
夜深时,她时常被噩梦惊醒,痛哭流涕。
一次,夜惊的夫人把满是泪水的脸颊埋入太子宽阔的胸膛,哭道:“亲爱的,我刚梦到把你的头捧在手里!”
“我在这儿呢,”帕萨斯安慰道,抬起妻子的手,抚在自己的额头。
“我是说,”海伦呆望着丈夫,“捧着头颅,却不见身体!”
……
在在他与她初识的木屋旁,帕萨斯亲手埋葬了长子和妻子。
大秦的礼法是如此严苛,即便是追封的皇后和皇子也不能礼葬在渭水南岸的骊山陵墓,
但这条栽满无花果树的山谷地气甚好,跟一大一小两个坟包十分相衬。
因为有理由怀疑诏书有问题,帕萨斯和蒙恬断然做出了抗诏的行为,子车奉常也奈何不得。
奉常大人和跟随他的长史助手,全都被暂时羁押在了云中郡,招呼周到;
而那把激活的青龙剑,则在草原的风雪中渐渐冷却下来,蜕回到一把青簪的形态,在沉眠中等待下一名它所钟意的“建国者”来唤醒。
嬴政作为父亲,临终竟然遗诏自己的继承人用宝剑自刎;
这一点,帕萨斯即便在抗诏并且躲过了陆克山的刺杀之后,也一直心有余悸。
而即便在他最终胜出、夺回帝位之后,即便大秦帝国日新月异地经历了三十个春夏秋冬,皇帝陛下也始终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在挚友罗慕斯的建议下,帕萨斯来到了位于咸阳北阪的曾经东宫;
在这充满了两位知己美好记忆的厅堂中,读完了前者献上的希伯来圣经第一卷《创世纪》的故事。
在《创世纪》第22章里,“雅赫维”显身告诉亚伯拉罕:
“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
无限虔诚地,“亚伯拉罕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在那里筑坛,把柴摆好,捆绑他的儿子以撒,放在坛的柴上。”
然后,“亚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杀他的儿子”!
可就在这时,“雅赫维的使者从天上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亚伯拉罕……
“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
“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
“因为,你没有将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留下不给我。”
从开头到收尾,都跟帕萨斯还是太子扶苏时的经历对应上了……
……
至于突然发难、刺杀废太子的陆克山,他那副如山的身躯和那颗肥圆的头颅,就被蒙恬大将带来的兵卒们七手八脚地抬出督军府书房;
留在督军府书房地砖上的血迹,则由仆人们花了好些日子才清理干净。
尽管陆克山的尸骸跟三十七名草原刺客一样被丢给了野狗和秃鹫,但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从背后突袭主公,比敌人的使坏远远严重万倍。
陆克山自尽前说什么“老头子叫我千万小心那手环”;
难道,他真的是奉祖龙之命,在废太子明确表示拒绝体面之后,帮他被动地体面?
始皇帝从一颗包藏神器的大圆球中,得到了能够实现即时通讯的“勾玉”和“秦镜”,并将其分发给帝国的军政要员。
比如,驻守玉门关的千夫长罗穆斯,即使跟太子殿下十分亲近,却因为级别不够,不仅没有被发放通讯器,甚至不知道这些神器的存在;
又比如,统一战争期间,千里跃进西楚和东楚的老将王翦,尽管没有随身佩戴者勾玉,但在中军帐中有一枚秦镜,可以把当日的战况实时向秦王汇报;
再比如,由始皇帝指派、跟随太子北上督军的陆克山,也将一枚勾玉佩戴在自己的耳郭上;这神奇的半环需要将自身内径扩张一倍,才能适应这粟特人的肥头大耳。
陆克山已经死了,他的勾玉落入了帕萨斯和蒙恬的手里。
勾玉无法像秦镜那样储存视频音频,但陆克山的这枚通讯器,并非一枚普通的勾玉,而是仅有的两枚“最高玉”之一。
在使用中,秦人发现:这对特殊的勾玉,能够监听监视其他所有的远程联络,自己却不会被发现。
另外一枚最高玉则在掌握在始皇帝手里,并被他带进了坟墓。
陆克山是粟特商人带到咸阳的奴隶,十六岁时,被卖入秦宫,给刚登基的嬴政为奴,后为侍卫,后为知己;在嬴政诛杀嫪毐、囚禁赵太后的政变,陆克山是秦王唯一一名帮手。
当扶苏被调到云中,陆克山也奉诏跟随,担任太子的贴身侍卫。
可现在看,陆克山极有可能是朔方军真正的督军!
陆克山耳朵戴着最高级别的视听之器,也许最终目的并非为了随时听从太子的召唤,而是负责监察着云中郡的一切风吹草动,将其实时报告给圣上,并按旨意行事。
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很可能就是陆克山上报给始皇帝的。
祖龙的所有陪葬品。安然地存放在他为自己选择的天外墓穴之中。
但是陆克山的最高玉,后来被三世皇帝连同邀请来访的国书,一并由特使送到了位于兴都库什山脉的大夏国王都,交到了大夏王罗穆斯的掌心。
帕萨斯嘱咐挚友,可以用这枚最高玉,随时随地旁听大秦帝国的军国大事。
最近几年,三世皇帝身边,总有三两侍从突然发疯,莫名其妙地企图将那盛世根基的“玉枝”盗走。
这世上,罗穆斯怕是帕萨斯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了,不妨让他多长一双眼、一对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