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扶苏举行成人礼后的两年里,连最难对付的楚国也被大秦南方军所征服,
连同之前的韩、魏、赵、燕一样,变成了帝国的郡县。
六国之中,只有占据半岛地区的齐国,还在苟延残喘,但也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在一个月圆之夜,咸阳东宫,扶苏还在那个不可能睡着的年龄;
储君殿下正穿着睡衣,逗留在正殿里,跟侍卫罗穆斯彻夜长谈。
院子里传来了打更人的鼓音和唱喏:“三更至,深夜子时,平安无事。”
“无非是报时的过场,”太子爷谈意正浓,笑道,“不要管他!”
可罗穆斯耳朵尖,远远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扶苏,”他忙说,“应该是有郎官传旨来了!”
太子脚底抹油,小跑着绕过屏风,回到了寝殿里。
郎官通报一声,便推门进了正殿,向太子侍卫传旨道:
“王上有旨,宣王储殿下觐见,陆克山大人已经驾车在东宫门外等候了嗯!”
“敢问,”罗穆斯惊道,“深夜子时,圣上要宣储君到何处觐见?”
“这个,”侍郎恭敬道,“下官也不知晓,小师傅您也不需多问,立即叫醒殿下即可。”
之前,也有郎官深夜来东宫传旨,
但大多不是急事,让罗穆斯记下,待太子殿下五更起床后,代为传达即可——
当然,用不到等五更再传达,因为郎官前脚走,扶苏后脚就会从寝殿回到正殿,继续跟罗穆斯夜谈。
但今天不一样了。罗穆斯立即绕过屏风,跪在寝殿门外,演戏似地将假寐的扶苏叫了起来。
扶苏在侍卫协助下,换上了黑色的深衣,有披了件皮草,然后跟随郎官出正殿,到门外,
见那人高马大的陆克山,正双手牵着四驾马车的缰绳,候在门前巷里。
心怀忐忑,扶苏上车,就被陆克山一路带到了渭水南岸的阿房宫工地——
嬴政本人正在连夜监督工程的进展!
扶苏揉着惺忪的睡眼,见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成群的奴工正在筑起一方足有三里长的基座;
同时,又在基座的南侧,沉下一口足有三十丈深的倒斗状地坑。
“那硕大的地坑,”秦王对半醒未醒的太子说,“将来也会建起一座地宫,用来推进‘丰亨之业’,与庄襄王庙地宫的‘豫大之业’异轨同奔!”
扶苏望向未来阿房宫地宫的大坑,见坑底的砂土全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一个白色的表面。
而在这略微凸起的白色地面上,坐落着一个与坑顶齐高的穹窿框架:
框架四周是十二根拱柱,向上伸直,然后弯曲、相交形成一颗繁复的金结。
而每根拱柱内侧,各靠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金像;
金像身高约是拱柱三分之一,也就是十丈之高。
十二根拱柱,十二尊金像:
包括了八只全比例的厉龙站像,
一头“三足乌”和一头单脚怪蟒,
还有两位发结繁复、发饰怪异的无面巨人。
工地、深坑、奇异的框架、吊诡的金像,此情此景让十五岁的扶苏彻底清醒了。
“这八只厉龙站像,”他魔魔怔怔道,“显然与庄襄王庙地下的一对石化的厉龙非常不同。首先,眼前立像的材质,不是黑色的岩石,也不是金光灿烂的黄石,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有点像金铜,又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材料。”
“其次,”扶苏继续呢喃着,“厉龙金像的六个翅膀全都从背后前翻,包裹了躯体和四肢,连尾巴都捆绑在腰间,宛如扎了腰带的华夏衣裳。”
“最后,”扶苏说完了自己的观察,“八尊厉龙金像的姿态十分庄严,半点都没有石化厉龙的狰狞可怖。”
“我儿看得仔细!”秦王发话道,“为父十分欣慰。那穹隆框架,叫做‘穹阁’。那十二尊怪异金像,就是外界传说纷纷的‘十二金人’。”
“等阿房地宫建成后,”嬴政描摹着未来情景,“ 穹阁和十二金人,都将从地坑的中央移到地宫的北侧,也就是阿房宫那长方形地基中轴的根部。届时,穹阁顶部的金结露出地面,被石板围拢,形成阿房宫前的装饰物。”
“而把穹阁和十二金人移位,”秦王继续解释,“也是为了清除地宫底面的障碍,以便在搬运地下宝藏时畅通无阻。”
“搬运地下宝藏?”扶苏惊问,“从那凸起的亮白色地面之中吗?”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在陆克山的护卫下,径直带太子走下了地坑;
一直下到坑底,然后走入了穹阁之中;
在十二金人的包围下,三人踏在那白花花的地面上。
即将成为始皇帝的嬴政,手指那微凸的白色地面。
扶苏顺着看去,这才发现穹阁中央的白色地面上,有一颗淡蓝色的亮斑。
“用玉枝开启它!”父王给扶苏下令道。
扶苏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玉枝开锁,便从脖子下面抽出这无限分叉的神奇枝条;
然后半蹲下来,将玉枝插入那蓝色亮斑之中,就如开启大秦国库的十二盘密码门那样,用力将玉枝右旋——
却感受到了极强的阻力!
扶苏面红耳赤,使出了浑身气力,勉强将玉枝右转了不到一度的角度——
接着就听到了辚辚的轰鸣,感受到大地的颤抖!
就见那地上的蓝点,像人的瞳孔一样扩散开来,释放出更多的冷蓝之光;
扩张到五尺左右的直径之后,便又开始缓慢地闭合——
活像,一只抛到空中最高点、然后就开始下落的皮球!
仿佛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侍卫陆克山和秦王嬴政,好整以暇地终身一跃,跳进了那释放冷光的未知洞口。
扶苏见状,惊愕万分,但也不得不闭上眼、咬紧牙,跟着父王跳下——
嬴政将儿子倒置过来,稳稳按住;
天旋地转的扶苏,便发现自己正毫无重量地悬浮在一个超乎想象的大球之内!
“低头”望去,便在那不断收缩的“瞳孔”之中,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高悬在星河灿烂的夜空;
而“举头”望去,则是埋在地底下的大球内部!
……
脚下的开口,如瞳孔般扩散,然后如瞳孔般收缩、关闭。
父子主仆三名来者,就被完全封在这地下大球的内部了。
尽管扶苏有信心用万能的玉枝从内侧打开圆门,
但这球腔之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怪异,让他天生强大的内心也感到些许慌张:
这里的空气是那么的冰冷,在微光中也能明显看到哈气;
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
仔细品的话,像是血腥中夹杂着金属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气味。
环境中静得出奇,让扶苏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但是整个身体则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如魂魄般幽幽地飘在空中。
但是最最奇怪的,还是中空大球所承载的内容:
那泛着淡蓝微光的辽阔凹面,林立着如山丘般的巨大轮廓,外形只能被比作一只只大蚂蚱;
长条形躯体分为头、胸、腹三个部分,尾部则立在大球的内壁上;
六条分节的长肢蜷曲了起来,一颗颗尖脑袋则汇聚在这球形世界的球心。
“我们现在,”始皇帝轻语道,吞吐着封存了足足八百年的冰冷空气,“正位于球形的‘母船’舱内!”
“一旦母船重获动力,”父皇继续透露不知从何处获知的秘辛,“它将携带这四千艘蚂蚱形的‘长舰’,翱翔于星汉之间。”
“若是,”嬴政看着扶苏的眼睛,“若是刚才你力气大到能将玉枝右旋一整周,那么整个球体会完全伸展开来,变为一个六里宽的圆盘,显出其内全部的宝藏!”
“大球直径除以三,”他透露,“得到的就是一里之长。这是西周的建国者们测量出来的结果,定义了‘一里’的具体数值,又衍生出其他的长度单位。”
“然后,”嬴政接着说,“周人们将这招灾之物连同‘穹阁’和十二金像深埋地下,覆盖封土,希望大地能够隐藏一切不堪的往事。后来到了礼崩乐坏的东周之世,度量重新混乱起来。”
“朕灭六国后统一了度量单位,”始皇帝得意道,“其实不过是在朕手里正本清源,回归了西周初年的数值罢了!”
后来,大秦三世皇帝为方便来到中原的外邦人,将三里合并为一“哩”——
也就是说,阿房宫的基座长一哩整,宽三分之一哩;
而其他单位数值都不变,只是换成希腊名字。
……
每艘蚂蚱形的“长舰”,长四百余步的虫形“长舰”,可以从六条中空的节肢进入内部;
但是六条节肢的内壁上,全都长满尖刺,刺上沾满了强腐蚀性的黏液,极难通行。
帝国的工师们找到舰后的开口,用强大的玉枝插入星际材质的门板;
然后,摸索着向右旋转,便开启了那硕大的侧拉门,进入到了蚂蚱膨大的腹部。
蚂蚱形“长舰”的腹部,上上下下分为好几层;
每一层的甲板,如阿房宫殿前广场一般开阔。
就见甲板上,宇宙小艇纵横排列,整装待发:
种类有两种:胡蜂状、马车大的“战乘”,以及甲虫状、屋宅大的“兵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