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并没有恼怒,因为,在确定对方是否值得信任这点上,他与大公国方面彼此彼此。
“那么,”小刘问道,“曹无伤也是你们安排来试探我的?”
“不是,”晁错笑盈盈道,“曹大爷完全是偶然发现你身上的匕首其实大有来头。”
羲娥也解释说:“当时,我们几个的注意力都在你包里那份奇异画卷上面。至于那把厉龙之羽做成的匕首,我们还以为这在大秦帝国已经流行开来,就没想到它其实是当年咸阳父老赠送给御龙将军的寒兮剑!”
刘恒追忆着他们之前的对话,好像羲娥阿姨的确问过这柄羽剑的来历。
当时,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刘恒单说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然后,对方就误以为这东西在墙外面已经是常见之物了。
“这能说明什么呢?”刘恒心想,“而阿姨刚才说,这匕首其实是‘厉龙之羽’做成的,又是什么意思?”
羲娥磁性的声线,打断了青年的冥思。
“孩子,”她说,“请原谅我们最初对你的怀疑与试探。在这样一个诡谲的世道上,所有人之间也要相互提防。”
“嘿!”晁错接道,“咱们中原人最明白这个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理解,理解,”刘恒望着远处的高墙,“因为咱们日后的交往必定天长地久,现在不妨多花一些时日来彼此相熟。
……
顺着这比泰山还要仰之弥高的“息壁”继续南行,便抵达了故齐都城临淄,今天大公国的首府。
在号称“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的齐国,都城临淄的大街被当时的人形容为“摩肩接踵”,足见其繁华。
秦灭齐将近半个世纪之后,战争的伤痕已经被岁月磨平;但是大公国治理下的临淄城,在摩肩接踵之外,有着自己的特点。
田氏的王宫被复制到咸阳北坂之后,至今仍是皇家园林;但在临淄城,这片禁城已经是人人买票就能进的博物馆。
城中地段最佳的官府和豪宅,则被用作了图书馆;平头百姓不用被学宫入取,也能自如地获取知识。
至于那曾被秦军围困的城墙,也失去了军事用途,成为了城市公园;宽阔的城墙顶上,市民们携家带口地游玩,还能在上面跑马消遣。
刘恒一行人的终点,是在临淄城东门“稷门”之外的稷下学宫。
这个学术的殿堂创立于齐威王初年,比亚历山大的征服还要早上一代人。
但在大公国,就如同被清空了权贵的临淄城一样,稷下学宫不再是国王的智囊和顾问,而是独立的学府兼行政机关。
今天,学宫热闹非凡。
全体师生身着礼服,齐聚于此,欢迎那位为了求真、甘冒生命危险而来的将相之种。
载着贵客的马车,在大鱼的精湛驭术下,缓缓驶入学宫的围墙,停在了圆形大礼堂前面。
刘恒下了马车,尚未进屋,在院子里就成了众多学工的焦点。
曾经不畏生死的他,这时紧张得满头冒汗;还好,在路途上就已经小解过好几次,否则出丑都保不准了。
在羲娥和晁错的陪同下,梳妆一新的贵客步入了圆形的会场。
所有人,包括主席台上即位耄耋长老,全都从席位上起立迎接。
这个动作其实并不是抬抬腿就能完成的,因为所有与会者都是跪坐在席子上的。
圆形的礼堂内部被分为若干区域。
最中央的内圆就是讲台的位置。
西北、正西、西南三面是三组看台,密密麻麻坐的都是学宫的学生,全都面朝东方,沐浴着透过窗板射进来的朝阳。
其实按照那个时代的社交礼仪,这些东向的座位都是正席。
礼堂正南位置是入口通道,正北为出口通道,看上去就如同一条笔直的子午线。
礼堂东半面的席位则较为疏旷,学宫的先生们在此席地而坐;
每个人身前摆放了一方几案,上面备有茶水,还可以放置竹简卷轴。
正东面的主席台上,则就坐了学宫的七位长老,也是大公国的首脑。
后者面朝着落日之处,面对着三组看台上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庞,颇有些新老交替的况味。
从南侧通道进场后,晁错就去了正西面的看台;刚一就坐,立即被周围的男生拉着问长问短起来。
而羲娥则继续引领着贵宾,来到了正东面的主席台。
峨冠博带的刘恒与几位长老一一相互作揖,而羲娥阿姨在一旁介绍着:“这位是叔孙通长老,这位是伏瓦长老,下面这位是甪里先生周术……”
紧张到了极点的刘恒,在一方竹席上跪坐下来,然后立即端起身前几案上的茶杯,不顾烫嘴地咚咚喝了起来。
然后,就不得不面对来自全屋的无数目光。
就在他的正对面,成排成列的同龄人端坐在学生席上;全都扎着粗大的发髻,穿着深色的儒士服,眼神却迸射出闪亮的火光。
学子们的坐姿和打扮全都如此一致,让刘恒差点没留意到,其中好几排坐的都是同样穿着儒士服的女生。
再看所在的礼堂,所有的窗板都被打开,让一缕缕朝阳投射进来,聚焦在圆形的中央讲台。
而照明是如此充足,让刘恒差点也没留意到,攒尖儿的屋顶中央,高悬着一个发光的圆环!
刘恒仰起脖子观察:对比它周围的椽子,可知其尺寸大约有成年的手掌大小。
此时此刻,在阳光普照中,光环并不起眼;但刘恒清楚,只要合上四周的窗板,它就会亮得刺眼。
“那是就是赫赫有名的和氏璧,也就是大秦帝国的传国玺!”
只听就坐在一旁的叔孙通长老,颤颤巍巍地跟仰望中的贵客介绍道。
“当年离开咸阳时,”八十高龄的长老望着一脸惊愕的青年,“老夫趁乱顺走了传国玺。尽管这摧毁不了大秦帝国,但总归是让它少了一份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