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糟，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连觉都没得睡了。

苏小蛟想到明日还要给药圃浇水，不睡怎么成，便起步折返回学宫。

他在茂盛的树林中跳跃疾走，见得远方一处山巅，黑气笼罩。

那是学宫禁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从前苏小蛟心生好奇，偷摸摸想潜去，不过还没到地方，就被江望生抓住衣领给拎了回去。

苏小蛟梗着脖子道：“你凭什么管我？”

江望生也不跟他多说，直接交给掌门处置。掌门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果然好好惩处了苏小蛟一番。苏小蛟有了少年时候的过往，对禁地就产生了一丝阴影，途径此地，也只是浮光掠影般的一瞥，便匆匆忙忙赶回药圃。

夜深人静。

苏小蛟卧房的门轻轻推开，蹑手蹑脚走进房中，正要解衣上床，忽觉房内若有若无有着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他脚步顿时一顿，低声喝道：“何人？”

“是我。”一人淡淡道，从床边站起身来，衣袖一挥，桌上烛火点燃。苏小蛟自听到他声音后便僵住了，呆呆道：“江真人？”

他怎么又来了这里？

苏小蛟低头看向床铺，苏墨小小的身影正安安静静躺着，睡得还算安稳。可再凝神细看，却见苏墨脸上泪痕未干，眼圈微微泛红，分明像是刚刚哭过。

明明他离开前，苏墨已经睡着了，怎么又会哭泣呢？苏小蛟顾不得江望生在侧，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细细端详，伸出手指搭在苏墨额头，轻轻抚摸了一下。

屋子里忽然多了个江望生，这事总和他有点关系。可江望生总不至于去欺负一个小孩子。苏小蛟扭过头，因怕吵醒了苏墨，而把声音放的很轻：“江真人，你怎么在这里。”

江望生却不答，反问道：“如此深夜，你去了何处？”

苏小蛟当然不能说自己去找令牌，只说道：“出去方便一下。撒尿。”

“自我到此，已过了一个时辰，不见你的人影，想必你早已经出去了。需要耗这么长时间？”江望生微笑道：“若是肾虚，可以去找刘玉草给开药方。”

苏小蛟被他暗嘲一下，便想自己去了哪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江望生静静注视他：“你夜里外出，就这么放心把孩子一个人放在这里？”苏小蛟：“这里是学宫，总不会有什么拐子。”

况且，苏小蛟虽然把儿子托付于刘玉草，但需要他死之后，刘玉草才会接手。要是他开口，此时就需刘玉草照料苏墨，想必刘玉草也不会拒绝。但刘玉草并非自由之身，他还需要做炀沨的侍从，平日里本就事情繁多，苏小蛟也不大好意思提出来。

他把苏墨留在房里，乃是无可奈何，深更半夜，他去做偷盗的不光彩事，难道还拽上苏墨一起么？

江望生道：“他半夜醒来，见不到你，便哭着出门寻找。我听到了他的哭声，就来看看，见他衣着单薄，把他哄回了房里，刚刚才睡着。”

江望生不至于说谎话来骗他，苏墨听了，张了张口，低语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会一直睡着的，平时他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苏墨在学宫待了许多天，基本只在药圃和明德堂两处地方活动，其余地方甚少涉足，路径自然也不熟悉。学宫乃是山岭地形，树木丰茂，一到了夜里，虽有月光，可也看不清道路。

于苏小蛟而言，他已经修行十余年，可以辨别道路，甚至寻找令牌，大半夜这么找下来，不过是眼睛累的酸疼了些。

可是苏墨呢？他万一被路上的碎石或者突起的树根绊倒了怎么办？苏小蛟一会去这个宫殿，一会去那个楼阁，苏墨又上哪找他？

对于苏墨，苏小蛟心里涌起愧疚。对于江望生，他有了感激之情，郑重说道：“多谢你。”

江望生面对着他的道谢，没有一丝表情：“你夜里跑去哪里我不多问，不过这孩子既跟了你，你总要担几分责任。若你事情很多，或者不愿抚养，也可将他送与旁人。”

苏小蛟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问道：“送人？送谁？送给你吗？”

却见江望生轻轻点头：“你既不想抚养，交予我，也可以。”

苏小蛟一下子愣住，赶紧道：“你、你要抢我儿子？”江望生说：“不抢，只是帮你照顾。你这么忙碌，夜不归宿，他在你身边，或许还碍你的事情。”

苏小蛟勃然道：“江真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就不必了，苏墨是我的儿子，我自己可以看好。”

江望生道：“这样最好不过。”

苏小蛟低声道：“你自己已经有了孩儿，顾好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别人的事，你还是别掺合了。”他这话说来着实有几分不客气，可江望生听了也没有生气，缓缓道：“你自己清楚就好。”

江望生说完，出了房门，苏小蛟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看，也收回了视线，手掌隔空一拍，一道劲力击去，门合了起来，江望生的身影消失不见。

苏小蛟翻身上了床。

这一夜，苏小蛟没有睡着，他再傻也觉察出了不对。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江望生有什么必要几次三番前来？

可只要江望生不戳破，苏小蛟也厚着脸皮，当自己只是个药圃浇灌药草的杂役罢了。

他需要这层身份做遮掩，留在学宫。